沈青戈不敢置信地站在那里。
炽鬼——它居然还没有死。
它张开嘴,喉咙深处滚动着最后一点火焰。那火焰已不再炽烈,却依旧隐隐泛着暗红色的火光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余烬,执拗地烧着。
它迈出了一步,身体剧烈摇晃,地面被踏出一个深坑。
随后,它朝着谢闵的方向,迈出了第二步。
“阿姐——!!!回来!!”沈澜星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喊道。他豁出命去想要往前冲,却被将士们死死拽住。
沈青戈没有回头,她怎能放弃谢闵?
她不顾一切地朝谢闵冲去。此刻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人——
谢闵用尽全身的力气支起身体。
他的手臂在发抖,掌心磨破了,焦土嵌进血肉里,可他还是撑了起来。
他回过头,望向朝他狂奔而来的沈青戈,然后,缓缓地对她摇了摇头。
——别过来。
沈青戈看见了,却跑得更快了,泪水模糊了视线,喉咙里涌上腥甜,她吐出一口鲜血…
她想好了,只想和他在一起,哪怕是死……
忽然,膝盖窝被什么硬物狠狠击中,剧痛袭来,她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,重重摔在焦土上。
碎石划破了她的手掌。
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却发现那条腿根本使不上力,一软又跌了回去。
谢闵伏在焦土上,耳边是沈青戈嘶哑的呼喊,眼前是炽鬼口中越来越亮的暗火。
他的手指扣进滚烫的泥土,一点一点,站了起来。
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,像是枯木在折断前最后的呻吟。
白发从额前垂落,遮住了半张脸,灰烬和血污糊在皮肤上,已经分不清哪里是伤。
他终于站了起来。
那具单薄的身体,此刻站得笔直。
他的白衣已经烧得千疮百孔,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,胸口那道蓝光越来越亮,像是要将他吞噬。他周身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。
风从他身边掠过,将他的白发吹得凌乱不堪。
然后,他缓缓转过身。
隔着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,他看见了沈青戈。
她正朝他的方向拼命爬来,满脸泪痕,嘴唇不停地翕动,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。
焦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——她伤到哪了?
他听不清她在喊什么。可他看得见那双眼睛里的东西——哀求、恐惧!还有他再熟悉不过的……不舍。
她舍不得他。
就像他舍不得她一样。
谢闵对着她,笑了。
那笑容像是用尽了全身仅剩的力气。
苍白如纸的唇缓缓勾起,眼角却泛着湿意。
他的白发凌乱地拂过脸颊,那双眼睛此刻竟清澈得惊人——像是被泪水洗过,洗去了这三年所有的浑浊与痛苦。
那笑容干干净净的,像很多年前——
断魂崖底,他抱着她从崖下脱险,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青儿,我想你。”
四王府的屋顶上,月光落在两个人肩头,他说:“青儿,你懂我。”
他那时就是这样笑的。那么纯粹,那么欣喜。
可此刻,他的笑凄美得像落日前的最后一缕霞光——
沈青戈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不——!”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,碎得不成样子,“谢闵——不要——!你回来——!!”
她拼命往前爬,指甲抠进滚烫的灰烬里,十个指头全是血。可她感觉不到疼——
谢闵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那把沾满血污的长剑。剑身已经残缺,刃口卷了,可在他手中,依然泛着寒光。
他转过身,面朝炽鬼。那只庞然大物正一步一步朝他走来,口中暗火已经蓄到了极致,照亮了他苍白的脸。
“谢闵——!!你回来——!!”沈青戈撕心裂肺地喊着,声音已经彻底哑了,“你答应过我的——你说要陪我去西域——你说要看着昱儿长大——你答应过的——!!”
她拼尽全身力气往前爬,可身体却再也挪不动半分。
沈澜星他们终于冲了过来,一把将她从地上抱起,不顾一切地往后拖。
“阿姐!!别这样!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眼眶红得快要滴血。
他看清了谢闵的决绝——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来。此刻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替他护住阿姐。
沈青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沈澜星怀里,任由他拖着后退,嘴里却还在不停地喊:“你回来……你回来……”声音从嘶哑到无声。
谢臻也跟了上来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水。
他早就料到今日的结局——可当真到了这一刻,他还是无法接受。
那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、一起习武、一起上战场的四弟……他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皇后此刻已是满脸泪水,拼命往前扑,被将士们死死拦住。
“闵儿——!!我的闵儿——!!你们快去救救他!”她的声音嘶哑。
带着一个母亲多年来的愧疚、悔恨。
她满脸泪水,低头一口咬住将士的胳膊,牙齿深深陷进皮肉。
将士吃痛,手一松,她便像疯了一样挣脱出去,不顾一切地朝谢闵的方向冲去。
“闵儿——!!回来!!我的闵儿——!!”她跑得跌跌撞撞,脚下一绊,砰地一声摔倒在焦土上。
滚烫的焦土灼烧着她的掌心,烫得她浑身发抖,可她连爬带滚地往前扑,膝盖磨破了,裙摆烧焦了,她全不在乎。
她朝着远处那个白色的背影伸出手,声音已经破碎得不成句子:“娘对不起你——!!娘对不起你啊——!!我的闵儿啊!!”
远处,那个白色的身影忽然顿住了。
谢闵愣在原地,手里的长剑微微发抖。
他听见了。
那个声音——他等了那么多年的声音。
从小到大,他听惯了母亲的冷漠、疏离、怨怼。
她看他的眼神永远是冷的。
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了。
临死之前,他的娘亲,说的这些话…是真的吗?
他闭上眼睛,睫毛在颤动。
一股滚烫的东西涌上眼眶,顺着脸颊滑落。
拳头攥得紧紧的又缓缓松开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装着半辈子的委屈、一瞬间的圆满,和再也回不去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