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,他握紧长剑,睁开眼睛,继续朝前走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停顿——不疾不徐,稳稳地,像许多年前他第一次走上战场那样。
白衣猎猎,白发飞扬,残缺的长剑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长长的火星,在暗红色的焦土上格外刺眼。
炽鬼口中的暗火终于喷薄而出。
一道暗红色的火柱裹挟着灼热的气浪,直直朝他轰来,像一条从地狱深处窜出的毒蛇,张开了血盆大口。
谢闵侧身避开。火焰擦着他的肩膀掠过,烧焦了半片衣袖,皮肉的焦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他没有低头看一眼——甚至感觉不到疼了。他的脚步没有停顿,继续朝前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
炽鬼似乎也走不动了。它残破的身躯摇摇欲坠,每呼吸一次,喉咙里的暗火就蓄积一分,红光越来越亮,像一颗随时会炸裂的炭心。
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朝它走来的渺小身影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——那是对死亡临近的恐惧,是野兽嗅到屠刀时的本能战栗。
它已经没有退路了。残破的身躯不听使唤,每挪动一步都像要散架。
可它还是挣扎着张开嘴,朝谢闵又喷出一团暗红色的火焰。
这一次,谢闵没有躲。
他迎着火焰冲了上去——白衣瞬间被点燃,火舌舔上他的手臂和脸颊,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,可他像完全感觉不到。
他穿过那团火,浑身带着火焰,像一颗燃烧的流星,撞进了炽鬼的怀中。
长剑刺入炽鬼心口那道还在明灭的红光。
剑刃没入的瞬间,炽鬼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惨烈嘶吼,整个身体剧烈抽搐,心口的红光猛地炸开,像一颗心脏被生生捏碎。
岩浆般的液体从伤口喷涌而出,浇在谢闵身上,烧穿了他的衣衫,烫烂了他的皮肤。他没有松手,反而将断剑又往里推了几分,直到整个剑身都没了进去,只剩剑柄露在外面。
炽鬼的身躯开始崩塌。甲壳一块块剥落,露出下面焦黑溃烂的血肉,血肉又化成灰烬,灰烬被热浪卷起,漫天飞舞。
它的四肢再也撑不住重量,轰然跪倒,然后是胸膛,然后是头颅——像一座被掏空了根基的山,缓缓地、无声地倒塌下去。
轰——
一声巨响,地动山摇。
炽鬼残躯彻底崩塌的瞬间,一股灼热的气浪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,卷起漫天的尘烟和灰烬。
火光从废墟中蹿起,烧红了半边天,热浪逼得所有人都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。
烟尘滚滚,什么也看不见。
沈青戈被沈澜星死死按在怀里,她的眼睛被烟呛得睁不开,喉咙里灌满了焦灰的味道。
她想喊,喊不出声;想冲,冲不过去。耳朵里全是嗡鸣声。
过了很久……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周围烟尘久久没有散去。沈青戈呆呆地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…
“闵…”她没有喊出来…只是喃喃自语。她知道…她喊不回他了……
她的谢闵回不来了…
烟尘终于开始散去。火光渐渐低了下去,从冲天的赤红变成暗黄,再变成零星跳动的余烬。
焦土上只剩下大片大片的黑色灰烬,厚厚地铺了一层,像一场黑色的雪。
所有人都在拼命睁大眼睛。
有的将士已经低下了头,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擦眼泪。
朦朦胧胧中,他们看见了炽鬼曾经站立的地方——那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只有一地碎裂的焦炭和粉末,被热风一吹,便扬起细细的灰。
炽鬼碎了。碎成了渣。
他们……赢了!!
却没有人欢呼。
下一刻,谢臻带着人已经冲了过去。带着将士们在灰烬中仔细搜寻。
他们不顾灼热的焦土和泛着红光的残渣。
手上都是水泡。
“四弟!”
“四王爷!!”
“王爷!!”
将士们边哭边找,他们都知道,谢闵不可能有幸存的可能。很可能已经化为灰烬。
但是他们手里没停,万一呢?万一还能找到他的哪怕一缕发丝呢!
可那片焦土上,除了炽鬼的残渣,什么都没有。
皇后瘫坐在地上,双眼空洞地望着那片灰烬,嘴唇不停地颤抖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沈青戈麻木地走了过去,跪在灰烬中央,双手捧着一把滚烫的焦土,呆呆地看着。
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,被风吹散。
她低下头,额头抵着地面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灰烬还在漫天飞舞,无声地,落在她的发间,落在她破损的铠甲上,像一场迟来的告别。
……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谢臻走了上来,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“沈姑娘!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沈青戈没有抬头。
谢臻走到她面前,缓缓摊开手掌。
掌心躺着一截断剑——剑身已经烧得漆黑,刃口卷得不成样子,只有剑柄处还残留着一点暗银色的光泽。
那是谢闵的剑。剑身上还沾着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。
谢臻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只有这个了。”
沈青戈低下头,望着那截断剑。
她的目光落在剑柄上——伸出手,指尖触到那截冰冷的剑身,颤抖着握住。
断剑很轻,可沈青戈觉得它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然后,她的身体晃了一下。终于撑不住了…
她的眼睛还望着那片黑色的天空,瞳孔里却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阿姐——!!”沈澜星上前一步抱住她,跪倒在地。
沈青戈靠在他怀里,双眼缓缓地、缓缓地合上了。
“女医监——!!女医监在哪——!!”沈澜星猛地抬起头,双目赤红,朝四周嘶声大吼。
可没有人应答。
他慌乱地扫视四周——那个穿青衫的女医监早已不知被冲散到了哪里。
“该死——!”沈澜星咬紧牙关,不再等了。他一把将沈青戈打横抱起,大步朝着大营的方向走去。
皇后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,踉跄了两步,终于再也撑不住了。
她捂着脸,放声大哭起来。
可哭到一半,她忽然止住了声音。
她放下手,怔怔地望着那片还在冒着余烟的废墟,眼眶里还挂着泪,嘴唇却在微微翕动。
然后,她像着了魔一样,疯了一般冲进了废墟里。
“闵儿,我的闵儿……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像是怕吵醒睡觉的孩儿,“你让娘再看看……娘哄你睡觉啊……”
她跪倒在滚烫的焦炭上,双手在灰烬中胡乱地扒着。
她的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柔,
“娘哄你睡觉啊……闵儿……”
风从焦土上吹过,卷起漫天的黑色灰烬,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。
没有人回应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