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戈昏迷了三天三夜。
第一天。
她被送回大营的时候,浑身都是焦灰和血污,右手死死攥着那截断剑,五个指头掰都掰不开。
第二天。
沈青戈开始发烧。高烧烧得她满脸通红,嘴唇干裂出血。
兰馨用冷水给她擦身,一遍一遍地换额上的湿布,可体温就是降不下来。
她在昏迷中不停地说话,声音含混不清,凑近了才能勉强听清几个字——“闵”“别走”“回来”。
第三天。
天快亮的时候,沈青戈的烧终于退了。
“阿姐?”沈澜星的声音飘来。
沈青戈的眼皮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,很重很重。
她挣扎了很久,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空洞洞地望着帐顶,没有焦距,没有光。
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,安静得让人害怕。
“阿姐……阿姐你醒了?”沈澜星凑上前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“你感觉怎么样?——”
沈青戈的手指勾着他的袖口,力气很小。
她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帐顶,嘴唇翕动了几下。
沈澜星俯下身去听。
“他呢?”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沈澜星愣住了。他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——他知道她问的是谁。可他说不出口。
过了很久…
沈青戈没有再问。她缓缓地转过头。重新闭上了眼睛。
沈澜星握住她的手,哽咽着说:“阿姐……你还有我……你还有昱儿……”
她醒过来了。可她的心却永远留在了那片焦土上。
———
沈澜星逃似的走出大帐。他不知该怎么面对她——
搜寻已经持续了好几日。他们将那片废墟翻了一遍又一遍,连灰烬都用筛子过了一遍,可除了那截断剑,连谢闵的一块碎衣都没寻到。
谢臻走过来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下巴冒出一片青黑的胡茬,嘴唇干裂起皮,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。
他迎上沈澜星的目光,没有开口,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。
“还是没有?”沈澜星蹙眉,声音发紧。
谢臻垂眸,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说:“不正常。四弟的断剑能找到,可他的束铁腰革和护臂甲,为何一件都找不到?”
沈澜星一怔。
谢臻抬起头,“这几日,我们把废墟全部清理了,一丝一毫都没放过。炽鬼的残渣、焦炭、碎甲,甚至连箭矢的断杆都清点过了。”
“可四弟的束铁腰革和护臂甲,全都不见踪影。”
沈澜星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——大昭皇室亲赐的束铁腰革和护臂甲。上面镶嵌金属甲片、铜铁扣、金属腰牌、兽首带扣。都是用陨铁混合玄钢千锻万炼而成,比寻常兵器更坚固数倍。
剑可以折断,可这样两件东西,怎么可能在炽鬼的火焰中彻底蒸发?连断剑都留下了残骸,它们却连一片碎屑都没找到?
除非——
沈澜星猛地抬起头,对上谢臻的眼睛。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,可某种念头同时在两人心底跳了一下,又迅速被理智压了下去。
“沈澜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,“有没有…可能……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谢臻打断了他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还在冒着余烟的废墟上,“只是觉得,不太正常…也许离那炽鬼太近了…”
风吹过废墟,扬起细细的黑色灰烬。两个人都沉默着,望着那片已经被翻得面目全非的焦土。
……
帐帘轻轻一掀,老祖拄着拐杖走了进来。她的脚步很轻,身后跟着的侍女端着一个白瓷小钵,钵里盛着淡青色的药膏。
老祖缓缓走到榻边坐下,目光落在沈青戈的脸上。那张脸苍白如纸,眼睛闭着,睫毛却在微微发颤——她没有睡着,只是不想睁开眼。
老祖没有急着劝慰。她伸手拿起沈青戈的手——那只死死攥着断剑的手,轻轻地抚着她的手背。
“孩子,松一松。”老祖开口,“让老身给你上上药。”
沈青戈没有动。
老祖没有再催。她就那样握着沈青戈的手,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过了许久,沈青戈的手指终于微微松开了——
老祖将药膏涂在她的掌心。
那些被弓弦割破的伤口、被焦石烫出的水泡,一道一道,一寸一寸,仔仔细细地涂抹。
药膏凉丝丝的,覆在火辣辣的伤口上,像是一场迟到了很久的抚慰。
“老身活了这么大岁数,送走的人啊,数不清了。”老祖低着头,一边涂药一边慢慢地说,“从小送走了爹娘、姊妹……还没出生的孩子也没了……后来进了宫,以为陪着王上王后能有好日子过,可又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前头……”
沈青戈的睫毛颤了颤。
老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“老身这一辈子,眼泪都快哭干了。”
她将药膏涂进沈青戈的指缝、虎口,那些细小的裂纹里,“可现在想想,我这是替他们活着呢。他们在天上瞧见我,也定是想让我好好活着。等我下去找他们的那一天,能把咱们煜族重建的好消息,一件一件说给他们听……”
沈青戈的眼角终于湿了。
老祖将这只手轻轻放下,又拿起另一只,重复着同样的动作。
“孩子,该难过就难过,该哭就哭。”老祖将药膏涂在她手腕上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,“可哭完了,还得活着。替他活着,替他看着昱儿长大。咱们公主好眼光,你的夫君,顶了不起啊,他是咱们煜族的恩人!”
药膏涂完了,老祖却像还没说完。她握着沈青戈的手,沉默了许久。
沈青戈终于睁开了眼睛。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,淌进散乱的头发里。
老祖伸手,替她一点一点擦去眼角的泪。
“孩子,哭吧。等哭完了,就好好吃饭。咱们煜族还等着他们的公主呢。你还在,日子就得往下过。”
她将沈青戈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又替她把被角掖好。
老祖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来,临走时回头看了沈青戈一眼——
帐帘落下,沈青戈躺在榻上,手里还握着那截断剑,泪水无声地流了很久,很久。
替他活着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