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冢长老的传讯符烧到一半就灭了。
  他没有再传第二道,直接拎着令牌冲入剑冢。第三层封印碎裂没有发出半点巨响,可整个后山的剑气都乱了,像沉在深水里的东西被人掀开了盖子。
  内冢石门打开时,冷汗已经从他背后浸出来。
  第三层封印在剑冢中段。
  那里封的不是魔剑,却是凌剑宗历代收来的凶剑、古剑、残缺名剑。它们主人多半已死,剑灵半醒不醒,若无人压制,随便一柄出问题都能伤一片弟子。
  可此刻碎的,不是一柄剑的封印。
  是整整一层。
  守冢长老站在石阶尽头,看见满地符文暗下去,数十柄古剑从沉眠中苏醒。它们插在不同剑台上,剑身还缠着旧锁,剑尖却齐齐抬起。
  剑鸣声传出后山。
  最先受不住的是低阶弟子。
  守夜的外门弟子捂着耳朵跪到地上,脸色发白。几名巡夜执事赶来,还没靠近第三层,就被剑气逼得连退数步。
  “长老,封印被人破了?”
  守冢长老蹲下查看碎开的阵纹。
  他指尖拂过断口,眉头越皱越紧。
  没有外力。
  没有魔气。
  也没有人为撬动的痕迹。
  封印是从里面被冲开的。像一口被压了太久的井,井底剑气自己涨上来,硬生生把井盖顶碎了。
  这更可怕。
  守冢长老立刻捏碎传讯玉符。
  山顶很快传来谢无咎的声音。
  “何事?”
  守冢长老不敢隐瞒,“剑冢第三层封印碎裂,数十柄古剑同时苏醒。并非外力破坏,是内部剑气自行膨胀。”
  传讯符那头沉默片刻。
  谢无咎问:“姜晚现在在哪?”
  守冢长老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让人查。
  片刻后,巡夜弟子回禀:“小竹院灯熄着,姜师妹在睡。大师兄设了护院暖阵,未见她出门。”
  守冢长老把话转告。
  传讯符那头安静得更久。
  随后谢无咎道:“我来。”
  话落,剑尊已到。
  白衣身影出现在第三层封印外,周围躁动的古剑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,剑鸣低了许多,却没有完全安静。
  它们不是要出世伤人。
  更像是在朝某个方向张望。
  谢无咎走近碎裂的封印,抬手落下剑意。银白剑光沿着阵纹铺开,一寸寸补齐碎裂之处。那些古剑没有反抗,只在剑意压下时发出细微低鸣。
  守冢长老站在旁边,心里发沉。
  “剑尊,它们这是……”
  谢无咎没有立刻答。
  他修补完最后一道阵纹,目光落在第三层深处。
  数十柄古剑的剑尖,都偏向同一个方向。
  不是山门。
  不是主峰。
  也不是剑冢最深处的魔剑。
  是小竹院。
  守冢长老也看见了,脸色微变,“姜晚?”
  谢无咎垂眸。
  归墟未醒,万剑先知。
  这本该是凌剑宗最该欢喜的事,可如今魔域已有异动,上界也未必干净。姜晚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身体又弱,一旦消息走漏,她就不是小竹院里那个能睡便睡的小师妹了。
  她会变成所有人争夺的剑。
  谢无咎道:“此事列为最高机密。”
  守冢长老心头一凛,“是。”
  “今晚见过第三层异状的人,封口。”谢无咎声音平静,“对外只说封印老化,由我亲自修补。”
  守冢长老点头。
  他犹豫片刻,还是低声问:“剑尊,姜晚到底是……”
  谢无咎看向他。
  守冢长老立刻低头,“属下多嘴。”
  谢无咎收回目光,“少知道,才安全。”
  这句话不知是在说守冢长老,还是在说姜晚。
  沈妄赶到时,第三层封印已经重新亮起。
  他来得匆忙,外袍都没系好,肩伤被夜风一激,又渗出一点血。他一进剑冢,目光先扫过封印,再落到那些古剑上。
  守冢长老见他来了,脸色更复杂。
  “来了。”
  沈妄走到第三层外,“碎到什么程度?”
  “第三层全裂。”守冢长老压低声音,“剑尊已经补上。”
  沈妄看向那些古剑。
  古剑们被谢无咎的剑意压住,表面看着安分,可剑尖偏转的方向太明显。他顺着方向望过去,神色一点点沉下。
  小竹院。
  又是小竹院。
  沈妄没有当着众人问,只走到谢无咎身侧,低声道:“师尊,跟姜晚有关?”
  谢无咎看着第三层封印,“她在睡。”
  这话没有正面回答。
  可沈妄听懂了。
  姜晚在睡,都能让剑冢第三层封印碎裂。若她醒着,若她哪天真正动用体内那股剑意,整个凌剑宗又会变成什么样?
  沈妄想起她缩在破屋里抱着灵参睡觉的样子。
  那样一个人,白日还被人质疑、审问、克扣月例,夜里却让满剑冢古剑朝向她。
  荒唐得像梦。
  谢无咎转头看他,“小竹院修好。”
  沈妄道:“已经安排。”
  “从今日起,她的衣食药用,不经执事堂。”
  沈妄心里一动,“弟子明白。”
  谢无咎又道:“她体内剑魂会本能护主,寻常试探会被反噬。莫让不知轻重的人靠近。”
  沈妄终于忍不住,“师尊,姜晚到底是什么?”
  谢无咎看了他一眼。
  沈妄以为他不会答。
  可片刻后,谢无咎淡声道:“现在,她只是你的小师妹。”
  沈妄怔住。
  谢无咎这句话很轻,却像在他心口压下一道令。
  现在只是。
  以后呢?
  剑冢第三层的古剑又响了起来,这一次声音比方才低,像是被人勒令不许吵,只敢偷偷哼两声。
  沈妄忽然有点头疼。
  他不怕强敌,不怕宗门乱账,不怕戒律堂刁难,偏偏怕姜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还一副谁都能拎走的样子。
  谢无咎补完封印便回了山顶。
  沈妄留下帮守冢长老善后。
  碎裂的符石要换,阵眼要重刻,低阶弟子的耳伤也要让药庐处理。一直忙到天光发白,剑冢里那些古剑才勉强安静。
  守冢长老揉着眉心,“昨夜小竹院那边可有异样?”
  沈妄想了想,“她睡得很好。”
  守冢长老苦笑。
  这才是最异样的地方。
  闹成这样,罪魁祸首睡得很好。
  沈妄从剑冢出来时,第一件事便是去小竹院。
  院墙还没修好,内务房弟子已经在搬木料,动作比平时利索十倍。暖阵仍开着,屋内安静得很。
  姜晚还在睡。
  她怀里的灵参也睡着了,须子搭在被角上,一抽一抽的。
  沈妄站在门口看了片刻,没有进去。
  他转身吩咐修墙弟子,“动作轻些,别吵醒她。”
  几名弟子忙点头。
  屋内,姜晚翻了个身。
  枕边有一点暗光闪过。
  她没醒,只下意识伸手摸了摸,摸到一片冰凉的东西,便顺手压在枕边。
  那是一片古剑碎屑。
  薄如鳞甲,边缘带着极淡金光,像某柄剑隔着半座山,硬生生剥下自己的一片,送到了她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