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醒来时,先摸到了枕边那片冷东西。
 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  薄薄一片,像铁,又比普通铁亮一点。边缘有些锋利,但不割她的手,贴在掌心还带着一点温温的气息。
  姜晚想了想,觉得可能是昨夜风刮来的铁片。
  小竹院墙塌了半边,刮进来什么都不奇怪。
  她把铁片放到桌上,抱着灵参慢吞吞下床。屋外修墙声压得很轻,像每个人都怕把她吵回去再被大师兄罚去扫剑台。
  姜晚没注意这些。
  她有点渴。
  桌上有沈妄昨夜留下的陶壶和清水,旁边还放着药庐送来的暖脉散。姜晚盯着药包看了一会儿,果断移开目光。
  药太苦。
  她只想喝水。
  水煮到一半,她又看见那片铁屑。
  原先记忆里,山下老人说过,缺血的人要补铁。姜晚不知道这块铁能不能补血,但她觉得试试也不麻烦。
  于是她随手把那片古剑碎屑丢进陶壶。
  碎屑入水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  它融了。
  淡金色剑光从水底浮起来,像一缕细细的线,在壶中转了两圈,很快把整壶水染成浅金色。
  姜晚盯着看了一会儿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  味道有点凉,又有点像雪后晒过的石头。
  不难喝。
  更重要的是,胸口那团常年堵着的闷痛,竟然松了一点。不是药力强行冲开,而像有一只手轻轻把压在心口的旧剑挪走了半寸。
  姜晚低头看杯子,眼神认真了些。
  “还行。”
  她又倒了第二杯。
  药庐长老就是这个时候来的。
  他一进小竹院,先看见院里那棵歪脖枯树,又看见修墙弟子一个个蹑手蹑脚,最后才看见姜晚坐在屋檐下,怀里抱着镇庐灵参,手里端着一杯泛金光的水。
  长老的脚步当场停住。
  “你喝的是什么?”
  姜晚抬头,“水。”
  药庐长老几步冲过去,一把夺过陶壶。
  壶里残余的淡金光还没散,剑意纯净得吓人。长老只是用灵力探了一下,指尖便被刺得发麻,连忙收手。
  他脸都白了。
  “这是水?”
  姜晚点头,“煮过的。”
  “里面放了什么?”
  姜晚想了想,“铁片。”
  药庐长老眼前一黑,“什么铁片?”
  姜晚指了指壶,“化了。”
  长老捧着陶壶,表情像捧着一颗快炸的雷。他翻来覆去检查壶身,又用银针试水,银针刚探进去,针尖便被剑意削掉了一截。
  旁边修墙弟子偷偷看了一眼,吓得差点把木板砸到脚上。
  药庐长老深吸一口气,“姜晚,这东西你喝了多少?”
  姜晚诚实道:“两杯。”
  长老手里的壶晃了一下。
  “难受吗?经脉疼不疼?心口有没有刺痛?头晕不晕?”
  姜晚被他问得有些困惑,“不疼。”
  她停了停,又补一句:“舒服一点。”
  药庐长老沉默了。
  他不信。
  这种纯度的剑意,别说姜晚一个绝脉病弱弟子,便是金丹修士也不敢直接入体。剑意不是灵气,不能随便炼化,稍有不慎就会割裂经脉。
  可姜晚坐在那里,脸色甚至比昨天好了一点。
  她手边空杯还冒着浅金余光。
  长老看着那杯子,艰难开口:“你还想喝?”
  姜晚点头,“味道还行。”
  长老把杯子也收走了。
  姜晚看着空了的手,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点可惜。
  镇庐灵参不满地抬起须,朝长老挥了挥。
  长老气得胡子都抖,“你还护着她?她喝的是剑意!这要是出事,你十根参须都不够救!”
  灵参缩了缩须,又悄悄往姜晚怀里拱。
  姜晚摸了摸它,“没事。”
  药庐长老被她这句没事堵得心梗。
  他抱着陶壶就往外走。
  走到门口又不放心,回头叮嘱:“不准再捡东西乱煮!尤其是从剑冢方向来的铁片、石头、碎屑,都不准入口!”
  姜晚想了想,“那能泡脚吗?”
  长老脚下一个趔趄。
  “不准!”
  他抱着壶直奔主峰。
  谢无咎在山顶听完汇报时,正在擦剑。
  药庐长老把陶壶放在案上,语气艰难:“剑尊,壶中残留剑意纯度极高。若我没看错,应是剑冢第三层某柄古剑的本源碎屑。姜晚说她当铁片煮水,已喝了两杯。”
  谢无咎擦剑的手停了一下。
  药庐长老又道:“她没有受伤,反而气色略好。剑尊,这到底……”
  谢无咎垂眸看向陶壶。
  壶中剑意残余极淡,却很温顺。它没有撕裂姜晚的经脉,反而像主动化开,补入了她体内某处裂隙。
  古剑献鳞。
  归墟纳意。
  谢无咎沉默许久,收起白绢,“她喜欢?”
  药庐长老愣住,“啊?”
  “味道。”
  “她说还行。”
  谢无咎起身,打开私库。
  药庐长老跟在后面,看着剑尊从里面取出一只玉盒。盒中放着一枚淡银色丹丸,表面凝着极细的剑纹。
  长老看清后,脸色一变。
  “养脉丹?这不是普通养脉丹吧?”
  谢无咎道:“微量剑意凝成,温养经脉。”
  药庐长老嘴角抽了抽。
  这东西拿出去,金丹剑修都要抢破头。剑尊却合上玉盒,递给他。
  “送去给她当零嘴。”
  药庐长老差点没接稳。
  “零嘴?”
  谢无咎看他一眼,“她不能多吃。三日一枚。”
  药庐长老心情复杂地抱着玉盒下山。
 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姜晚身边的怪事,直到再次踏进小竹院。
  院中那棵歪脖枯树,早上还半死不活。
  此刻却抽了新芽。
  细嫩叶片从干裂枝头冒出来,颜色不是寻常新绿,而是淡淡的青银。每一片叶子的纹路都极细,交错成天然剑痕。
  药庐长老站在树下,慢慢仰起头。
  树枝轻轻晃了一下。
  一片新叶垂到他眼前,叶脉锋利如刃,寒光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  药庐长老伸手接叶的动作停在半空。
  那片新叶看着柔嫩,边缘却冷得像开了刃。他没有贸然去碰,只用灵力隔空探了一下,灵力刚靠近叶尖,便被悄无声息切开。
  长老的脸绿了。
  小竹院里,姜晚正坐在屋檐下喝清水。
  陶壶已经被没收,她只能喝普通水,表情比平时更没精神。镇庐灵参趴在她膝上,头顶被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,舒服得须尖都软了。
  药庐长老抱着玉盒走过去。
  “这是剑尊给你的养脉丹。”
  姜晚抬头,“苦吗?”
  长老噎了一下,“不苦。”
  姜晚这才接过。
  玉盒一开,淡淡剑意散出来。她捏起丹丸看了看,觉得像昨天那壶水的味道,只是更小。
  她放进嘴里。
  药庐长老眼睁睁看着那枚足以让金丹剑修闭关炼化三日的丹,被她当糖一样咽了下去。
  “感觉如何?”
  姜晚想了想,“有点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