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在梦里往前走了一步。
剑海随她这一动轻轻分开,万柄剑让出一条路。远处那道身影仍在喊她,声音被风和碎光撕开,只剩一个模糊的尾音。
她听不清,却觉得胸口空了一块。
像有人在很久以前把她叫醒过,又把她丢在了无边黑暗里。
“你是谁?”
姜晚想问。
可梦里的她没有发出这句话。
她只是抬起右手。
无名剑不知何时到了她掌心,剑身上的“归”字残痕亮起。脚下剑海同时震动,万千剑尖朝上,像在等她回应那个古老音节。
远处身影又喊了一声。
姜晚本能地挥了一剑。
小竹院内,无名剑剑身骤亮。
没有人醒来。
姜晚侧躺在床上,被子蹬到地上,一只手紧紧攥着剑柄,眉头微微皱着。镇庐灵参原本睡得四仰八叉,被剑气惊得一头栽下枕头,根须乱扑。
窗外剑叶树满树叶片同时压低。
一道无形剑气从屋中冲天而起。
它没有声响,也没有刺目的灵光,只在掠过屋顶时,让暖阵的光轻轻一抖。下一刻,那道剑气穿过后山夜色,直取凌剑宗主峰。
护山剑阵先一步察觉。
七层阵纹从山脊亮起,无数剑影交织成网,拦在剑气前方。可那道剑气像穿过一层薄雾,连停顿都没有,直接掠了过去。
主峰山顶的巨石被削开。
三丈长的裂痕横贯石面,切口平整如镜。裂痕出现得太安静,直到半截碎石顺着山壁滚落,值夜弟子才反应过来。
“敌袭!”
铜钟声在宗门内响起。
前山弟子纷纷惊醒,披衣提剑冲出院门。戒律堂灯火大亮,剑台阵纹接连开启,执事堂弟子手忙脚乱地往外跑。
“哪来的剑气?”
“护山阵怎么没拦住?”
“主峰裂了!快去禀大师兄!”
沈妄几乎是钟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出了门。
他连外袍都没披好,剑已出鞘半寸。等他抬头看见主峰顶那道裂痕,脸色当场沉下。
剑气来处,是后山。
小竹院。
沈妄没有去主峰,转身直奔后山。
小竹院外,护阵仍旧好好的,没有破损,没有外人闯入痕迹。院门半掩,剑叶树安静得反常,连平日轻微的叶响都没了。
沈妄推门进去时,镇庐灵参正抱着姜晚的被角,努力往她身上拖。
姜晚睡得很熟。
她的半张脸埋在枕边,呼吸比平时还稳,右手却紧紧握着无名剑。剑身贴在她掌心,微微发烫,像刚从炉火里取出。
沈妄走到床边,压低声音,“姜晚。”
她没醒。
镇庐灵参抬头看见他,立刻指着地上的被子挥须,像在告状。
沈妄没理它,伸手去拿无名剑。
剑柄纹丝不动。
他加了两分力。
无名剑仍旧像焊在姜晚手里,连剑穗都没晃一下。反倒是姜晚被他拽得皱了下眉,往枕头里缩了缩。
沈妄立刻松手。
他盯着那柄剑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方才那道剑气,是从这里出去的。
可姜晚还在睡。
一个睡着的人,攥着一柄刚认主的无名剑,削开了主峰山顶。
沈妄觉得自己这十几年修剑的认知,被她一夜一夜拆得干干净净。
门外传来衣袂声。
谢无咎到了。
他进院时,剑叶树垂下的叶尖微微一颤,像本能想防,又认出他的气息,最终没有动作。沈妄回身行礼,“师尊。”
谢无咎看向床上的姜晚。
她睡得毫无防备,连钟声都没能吵醒。无名剑在她手中安静下来,剑身热意一点点退去,那个残缺的“归”字隐在暗光里。
谢无咎走近一步。
无名剑轻轻一鸣。
不是威胁,但提醒意味很重。
沈妄眉头一压。
谢无咎停住脚步,没有再靠近,只看了一眼姜晚垂在床边的右手。
“她未醒。”
沈妄低声道:“可剑气从这里出。”
“梦中出剑。”
谢无咎说得平静,沈妄却听得心口一沉。
梦中出剑,尚能穿过护山剑阵,削开主峰巨石。若她醒着出剑,又会是什么光景?
院外已经有弟子赶来。
沈照也在其中。
他跑得膝盖发疼,脸上全是慌乱,一进门就问:“小师妹怎么了?”
沈妄抬手拦住他,“别进去。”
沈照急得往屋里看,“她受伤了吗?”
“睡着。”
沈照愣了一下。
外面弟子也听见了,脸色一个比一个古怪。宗门大半夜敲钟戒备,主峰山顶裂了,小竹院里的人却睡得正香。
谢无咎转身走出屋子。
他的目光扫过院外众人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同时安静。
“从现在起,任何人不得靠近小竹院三十丈。”
戒律堂一名长老赶来,正要问山顶裂痕,谢无咎已经看向他。
“对外传令,主峰裂痕为灵脉波动所致,护山阵已复核,无敌袭。”
那长老迟疑,“剑尊,弟子们都看见剑光从后山方向……”
谢无咎淡声道:“你看见了?”
长老立刻低头,“属下未见。”
四周弟子纷纷垂眼。
沈妄站在门口,心里清楚,师尊这是在替姜晚压下所有痕迹。可压得住一时,压不住所有人的疑心。
这么大的动静,凌剑宗上下不可能真的当成灵脉波动。
沈照也听明白了。
他看着屋内熟睡的姜晚,喉咙动了动,声音低得只有沈妄听见。
“哥,她梦里也会伤到自己吗?”
沈妄没回答。
他不知道。
他最怕的也正是这个。
谢无咎在小竹院外布下一层剑意。
那剑意很淡,像一圈看不见的雪线,把整座小院护在其中。凡有外人靠近,都会先被他察觉。
做完这些,他没有进屋,只吩咐沈妄:“守着。”
沈妄点头,“弟子明白。”
谢无咎又看了眼姜晚。
她翻了个身,无名剑被她抱进怀里,像抱住一根能安神的枯枝。剑尊沉默片刻,转身离开。
宗门骚动一直到后半夜才被压下。
官方说法很快传遍各处:主峰山顶裂痕,是地下灵脉波动冲击旧石所致,护山阵无损,弟子不必惊慌。
多数低阶弟子不敢质疑。
可剑修的眼睛骗不了自己。
那道裂痕太利。
灵脉波动绝不会切出这样平整的口子。
沈妄天亮前去了主峰。
山顶巨石旁,谢无咎负手而立。裂痕横在他脚边,三丈长,半指宽,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崩裂毛边。
沈妄拔出自己的剑。
他把剑锋放在切口旁比了比,又抬手斩向一块同样质地的山石。剑气落下,石面应声裂开,可切口仍有细碎崩痕,远不如眼前这道平滑。
他已经用了七成力。
若全力一剑,或许能切得更深,却绝不可能比这更纯。
沈妄收剑,指节发紧。
谢无咎没有说话。
沈妄站在裂痕前许久,胸口那口气压不下去。
他想起姜晚缩在被子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样子,想起她白日里扫落剑坡都会累,喝药还要皱眉。这样的她,梦中挥手,却斩出了连他都追不上的剑痕。
他终于转身看向谢无咎。
“师尊。”
谢无咎侧眸。
沈妄声音压得很稳,却藏不住里面翻涌的情绪。
“小师妹到底是什么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