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片飞走的那一刻,沈妄追了半步。
霜叹刚出鞘,南方那道流光已经只剩一点尾痕。暗金剑意包在碎片外面,像一道不许旁人靠近的封印。
柳铸也追出几丈,最后停在冰面上骂了一声。
“这也能自己跑?”
沈妄握着霜叹,脸色沉得厉害。
他不是怕碎片回凌剑宗。
他怕这一路太亮。
北荒到凌剑宗,横穿半个九州。哪怕有姜晚的剑意遮掩,也不可能完全无人察觉。
事实也正如他所料。
碎片化成的流光划过北境时,寒霜剑宗一名闭关长老睁开眼,抬头望向洞府上方。
“什么东西?”
他只感到一缕极干净的剑气擦过天穹,却还没来得及推演,那剑气便被更深的黑金锋芒包住,彻底断去痕迹。
再往南,几处宗门同样有人被惊动。
有人以为是古剑出世。
有人以为是高阶剑修御剑远行。
也有人试图追踪那道流光,可神识刚靠近,便像碰到不可触犯的锋刃,被无声削开。
没有受伤。
但谁都不敢再探第二次。
流光一路向南,速度快得近乎不合常理。
凌剑宗内,谢无咎在碎片离开北荒的第一息便站了起来。
他面前的拦截阵图已经提前铺开。
从决定让姜晚寄意的那一刻起,他就猜到北荒可能会有回响。只是他没想到,第四块碎片会这么干脆,连沈妄的封印符都不等,自己奔着凌剑宗来了。
沈照正在院中给姜晚温药。
药碗刚放到托盘上,主峰上空便响起一声极轻的阵鸣。
他手一抖,药汁险些洒出来。
“又来?”
谢无咎的声音已经传遍内层阵法。
“所有弟子原地不动,不得抬头探查。”
这命令来得太快。
外门弟子只觉得天边有光一闪,还没看清,便被各处阵法压住了视线。内门几处剑台也同时闭合,所有练剑声被阵纹吞下。
主峰上空,九重拦截阵亮起。
第一重减速。
第二重遮形。
第三重锁剑意。
那道流光撞入阵中,速度终于慢了下来。
它没有挣扎,也没有攻击阵法,像知道拦它的是谁。暗金剑意在阵纹间轻轻一绕,便顺着谢无咎预留的通路落下。
谢无咎站在洞府前,衣袖被阵风掀起。
他抬手,想让碎片先入封剑匣。
可碎片根本不看封剑匣。
它擦过他的掌心,带着一点急切,径直飞向厢房。
沈照端着药碗冲到门口时,只看见一道光从眼前掠过。
“小师妹!”
姜晚正在睡午觉。
她睡得很沉,被子盖到下巴,灵参趴在枕边,根须缠着被角。屋里暖炉烧得正好,窗边挂着沈妄临走前检查过的风铃。
流光钻进屋内,没有惊动风铃。
它落到姜晚掌心时,才有一点微光散开。
姜晚在睡梦中哼了一声。
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
她翻了个身,把那只手压进被子里,继续睡了。
沈照站在门口,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这就完了?”
谢无咎赶到时,药庐长老也拎着药箱冲进院子。守冢长老从剑冢方向赶来,衣袍上还带着寒意。
三人同时停在门外。
因为屋里太平静了。
没有失控剑意。
没有本源暴动。
连姜晚的呼吸都没有乱。
谢无咎抬手布下监测阵法,阵纹沿着床榻四周铺开。姜晚掌心那块碎片已经融入皮肤,像水渗进沙里,连一点排斥都没有。
药庐长老皱着眉,压低声音:“她不疼?”
沈照还端着那碗药,声音也压得很低:“看着不像。”
药庐长老不信,抬手就要探脉。
谢无咎拦住他,“别惊动她。”
监测阵法一层层亮起。
神魂平稳。
脉息平稳。
本源融合平稳。
归墟剑纹从姜晚小臂蔓到肩头,又在睡梦中越过肩线,轻轻落到锁骨处。暗金纹路只浮出极淡一痕,很快隐入衣领下方。
药庐长老看得半天没说话。
他准备的护心丹、稳魂丹、止痛丹,全都没用上。
沈照看着榻上睡得安稳的姜晚,忽然想起前几次碎片融合。
第一次,她昏睡许久。
第二次,整个落剑坡万剑护持。
第三次,玄衡封印自行磨灭,仍让所有人紧张到不敢眨眼。
这一次,碎片千里飞回,她连眼睛都没睁。
谢无咎收起监测阵,心里生出一种复杂的清醒。
碎片越多,融合越顺。
姜晚的身体在加速完整化。
这本是好事。
她不再那么虚弱,不再动不动便冷,归墟本源正在替她补上残缺。可完整化越快,上界那块第七碎片对她的牵引也会越强。
谢无咎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眼底欣慰和忧虑压在一起。
药庐长老低声道:“要不要加一层药阵?”
“加。”谢无咎道,“但不要压她本源,只稳住人身。”
守冢长老看向窗外,“剑冢那边也有反应。魔剑敲了三下封印链,又安静了。”
谢无咎点头,“它知道碎片回来了。”
沈照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。
药已经凉了。
他犹豫片刻,小声问:“那这药……”
药庐长老瞪他,“热了再给她喝。碎片融合顺利,也不是不用喝药。”
沈照立刻端着药走了。
姜晚这一觉睡到傍晚。
她醒来时,屋里光线很软,灵参还趴在她枕边。她慢慢坐起来,先看自己的手,又摸了摸肩膀。
不疼。
也不沉。
只是耳边多了一点声音。
很远。
像隔着风雪,有人说话。
她闭上眼,听见柳铸的声音先传来。
“你别看我,我真不知道那玩意儿怎么飞的。姜晚这剑胚做得也太凶了。”
另一道声音很熟。
冷静,低沉,还带着刚从北荒风雪里出来的哑。
沈妄对柳铸说:“这颗剑胚,一定要问清楚小师妹是怎么做出来的。”
姜晚坐在床上,轻轻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