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点笑还没散,姜晚又闭上了眼。
声音还在。
北荒的风雪像被压得很低,夹在沈妄和柳铸的对话里。她听不见太远处的冰湖水声,却能听见小短剑剑鞘被衣袍轻轻碰到的声音。
很清楚。
清楚得像沈妄就站在院门外。
姜晚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剑纹安静地伏着,没有失控,也没有发烫。第四块碎片融进身体后,她对小短剑的感应比从前强了许多。
以前只是知道它在北方。
现在,她能听见它身边的一切。
谢无咎进屋时,正看见她坐在榻上发呆。
沈照跟在后面,手里端着重新热好的药,表情小心翼翼,像怕她又被什么碎片砸一下。
姜晚抬头,“师尊。”
谢无咎看她神色,“哪里不舒服?”
姜晚摇头。
沈照松了口气,刚想把药递过去,就听她说:“我听见沈妄说话了。”
沈照手里的药碗险些又晃出去。
谢无咎眼神一凝,“现在?”
姜晚点头。
她认真分辨了一下,“他在北荒。柳堂主也在。小短剑在他腰上。”
沈照当场凑近,“我哥说什么了?”
姜晚想了想,“他说要问我剑胚怎么做的。”
沈照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眼里的紧张散了些,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这确实像他哥会说的话。
谢无咎坐到榻边,抬手设下一层隔音阵。
“只能听见沈妄?”
“不是沈妄。”姜晚纠正得很认真,“是小短剑旁边。”
她闭上眼,像在摸一条很细的线。
“小短剑在哪里,我就能听见哪里。它离沈妄近,所以沈妄最清楚。柳堂主站得远一点,声音就小一点。”
谢无咎很快明白了。
小短剑成了寄托之物。
昨夜姜晚借它出剑,今日第四块碎片归位后,那份联系被彻底稳住。小短剑如今就像一个会行走的传讯阵眼,只要姜晚愿意,她能通过它感知千里之外。
这能力若用得好,能在北荒和凌剑宗之间建立最快的联络。
若被上界发现,也会成为暴露她的线。
谢无咎道:“不要一直听。”
姜晚睁眼,“会吵到他吗?”
“会耗你的心神。”谢无咎道,“也可能让小短剑被人察觉异常。”
姜晚立刻点头,“那我少听。”
沈照看着她乖乖点头,心里却止不住好奇。
“师妹,你现在还能听见吗?”
姜晚犹豫一下,又闭上眼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他打喷嚏了。”
沈照一愣,“我哥?”
“嗯。”
姜晚眉头轻轻皱起,“北荒很冷。”
谢无咎面无表情地看向沈照手里的药,“先喝药。”
姜晚低头看药。
药庐长老显然没因为她融合碎片就手软,这碗药颜色比早上还深。她看了很久,才慢吞吞接过来。
沈照立刻把蜜果备好。
姜晚喝了两口,又停住。
谢无咎不用问都知道她在听。
果然,片刻后,她抬头看他。
“师尊,能不能给沈妄传话?”
谢无咎看着她,“传什么?”
“穿厚点,别逞强。”
沈照差点笑出来,又硬生生憋住。
谢无咎沉默了片刻,取出传讯玉简。
他是凌剑宗剑尊,不是传话童子。
可姜晚端着苦药,神色认真地看着他,眼底那点担心明明白白,半点玩笑都没有。
谢无咎最终还是往玉简里送入一道剑意。
北荒冰湖边,沈妄正在检查随行弟子的冻伤。
碎片飞走后,冰蛟重新沉入湖底,并未攻击他们。秋寂留下的剑路却在湖底另一侧亮了一瞬,说明这位失踪多年的长老很可能还活着,且与冰湖深处有关。
沈妄刚把一枚驱寒丹递给受伤弟子,传讯玉简便亮了。
谢无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,平得没有起伏。
“姜晚让你穿厚点,别逞强。”
周围几名弟子同时安静。
柳铸抬头看了过来。
沈妄拿着玉简,难得停住了动作。
片刻后,他问:“她怎么知道我冷?”
凌剑宗厢房里,谢无咎听到回话,抬眼看姜晚。
姜晚还捧着药碗,诚实道:“他在打喷嚏。”
谢无咎不想再传。
沈照已经把脸转向一边,肩膀抖得厉害。
姜晚看着谢无咎,像这件事很重要。
谢无咎闭了闭眼,再次对玉简传讯。
“她说,你在打喷嚏。”
北荒那头,沈妄握着玉简,过了好一会都没说话。
风雪从冰湖上刮过,他身上确实落了不少寒霜。先前忙着清点伤员和封锁冰湖,他没顾上加披风。
柳铸抱着胳膊站在旁边,表情复杂。
“你笑什么?”
沈妄抬眼,“我笑了?”
柳铸看着他嘴角那点没压下去的弧度,忍了又忍。
“没有。你冻得脸抽筋。”
沈妄没理他,抬手把披风系紧,又将小短剑往衣袍里护了护。
小短剑轻轻嗡了一声。
凌剑宗里,姜晚听见这声嗡鸣,终于把剩下半碗药喝完了。
沈照立刻递上蜜果。
她含着蜜果,眉头慢慢松开。
谢无咎看她这副样子,心中那点沉重也缓了一息。
至少此刻,北荒没有死人。
至少此刻,姜晚的新能力还只是让她听见沈妄打喷嚏,让她能隔着千里提醒他多穿一件衣裳。
这样的温情太短。
短到谢无咎明知道不能沉溺,也没有立刻打断。
姜晚吃完蜜果,又闭上眼听了一会儿。
她听见柳铸抱怨北荒的干粮硬得能拿去磨剑。
听见一名随行弟子因为冻伤被药粉刺激,压着声音吸气。
听见沈妄吩咐众人原地修整,不许靠近冰湖中心。
这些声音杂在一起,远而真实。
姜晚低头摸了摸灵参的叶子。
“他们很冷。”
沈照道:“北荒就是这样。等我哥回来,我让厨房给他炖三天热汤。”
姜晚点点头,“也给柳堂主。”
沈照笑道:“行,也给柳堂主。虽然他烤鱼不太行,但这次算立功。”
谢无咎看了沈照一眼。
沈照立刻收敛。
屋中气氛刚松下来,姜晚指尖却轻轻一顿。
她脸上的神色变了。
不是疼。
也不是听见沈妄那边出了事。
她像是在很吵的风声里,捕捉到了一缕完全不同的声音。
那声音不从小短剑传来。
不在北荒冰湖边,也不在沈妄身侧。
它更高。
高到像从九州天穹之外落下,冰冷,遥远,带着俯视人间的漠然。
谢无咎第一时间察觉不对。
“姜晚?”
姜晚慢慢抬头,眼底那点暖意已经退了。
她轻声说:“师尊,有人在天上说话。”
谢无咎袖中的手骤然收紧。
下一刻,那道冰冷的声音擦过姜晚的感知,断断续续落了下来。
“……归墟碎片的气息,在北荒出现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