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磐站在原地,脸色难看到发白。
重剑没有落地。
它悬在姜晚身前,剑身轻轻震着,像在等她开口。
姜晚看了看剑,又看了看石磐。
她没有得意,也没有嘲笑,只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重剑立刻松了劲,哐当一声落在地上。
这一声砸得很重。
也砸得场边所有人心头一跳。
石磐喉结滚动,伸手去握剑柄。
第一次,他把剑举起来,想重新指向姜晚。
剑锋刚转到一半,便自动偏开,指向了演武场边缘一棵松树。
围观弟子一片哗然。
石磐脸颊涨红,再次压住剑柄。
第二次,剑身被他硬生生扳回来。
可只要剑尖靠近姜晚方向,那柄重剑便开始剧烈发抖。石磐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,竟压不住它。
第三次,他几乎动用了灵力。
重剑终于被抬到与姜晚相对的位置。
下一刻,剑锋猛地往旁边一甩。
石磐的手腕被带得一偏,剑尖擦着地面划出一道深痕。
场中彻底安静。
对剑修来说,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剑不听话更难堪。
尤其是当着全宗弟子的面。
石磐握着剑柄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他脸上的怒意一点点烧起来,不是冲姜晚,而是冲自己。
“够了。”
沈妄走上前。
石磐却像没听见,死死盯着手里的重剑。
“你也觉得我错?”
重剑没有声音。
石磐扯了扯嘴角,眼底那点固执碎得很狼狈。
他一把将剑扔在地上。
“那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沈照皱眉,“他这脾气……”
周绮罗拦了他一下,摇头。
石磐平日沉默,却把剑看得比什么都重。今日这件事,比输给姜晚更伤他。
姜晚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的重剑。
那柄剑静静躺着,剑身上的光暗了很多,像也知道自己伤了主人。
她想了想,弯腰把剑捡起来。
重剑很大。
以姜晚的身形,拿起来本该吃力。可那剑在她手里轻得过分,甚至主动收了几分重量,怕压到她手腕。
围观弟子看得表情更复杂了。
石磐还没走出演武场。
姜晚抱着那把比她半个人还宽的重剑,快步追上去。
沈照吓了一跳,“小师妹,慢点!”
姜晚追到石磐身后,轻轻喊他:“石磐。”
石磐脚步停住,却没有回头。
姜晚把剑柄朝向他,认真递过去。
“你的剑。”
石磐回头时,眼里还有没压下去的狼狈。
他看见姜晚双手托着重剑,剑柄端端正正朝向自己。她没有半点胜利者的姿态,甚至因为剑太长,披风边被剑身压住了一点。
这画面让他怔住。
姜晚道:“它不是不听你的话。”
石磐声音发紧,“那是什么?”
“它只是不想伤我。”姜晚低头看了看重剑,“你可以再试试别的方向。”
石磐没动。
姜晚又把剑往前递了递。
“它刚才很急。”
石磐看向重剑。
他听不见剑说话。
可在姜晚说出这句话时,剑身轻轻震了一下。
像承认。
石磐的手指慢慢握住剑柄。
重剑回到他手中,熟悉的重量也回来了。灵力顺着剑脉流动,没有滞涩,没有抗拒,仍旧是那柄陪他走过七年的剑。
石磐抬手,试着朝空地挥了一剑。
剑气稳而直。
他又转向演武场边缘的石柱。
重剑依旧听令。
最后,他缓缓把剑尖往姜晚所在方向挪。
还没完全对准,剑身便偏开一寸。
不剧烈,却坚决。
石磐闭上眼。
这一刻,他心里那股难堪慢慢沉了下去,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震动。
剑修常说,剑心不欺。
人会错判。
眼睛会被流言蒙住。
可剑不会。
他的剑不愿伤姜晚,不是因为怕她,也不是因为被她强行压制。
那是一种更接近本能的选择。
石磐睁开眼,收剑入鞘。
然后,他转身面对姜晚,双手抱拳,行了一个很正的礼。
“三剑已过,小师妹还站着。”
他的声音传遍演武场。
“石磐服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刚才那些质疑姜晚的人,此刻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这不是姜晚把石磐打得跪地求饶。
可比打败更让剑修心惊。
因为连石磐的剑都给出了答案。
沈照悄悄松了一口气,把怀里的暖炉塞回姜晚手里。
“吓死我了。你以后能不能先跟我们商量一下?”
姜晚抱住暖炉,想了想,“我以为很快。”
沈照噎住。
周绮罗走过来,看向石磐的目光缓和了些。
“服就好。以后少说绝脉废物这种话。”
石磐沉默片刻,“我没当面说。”
沈照立刻道:“背后也不行。”
石磐看了他一眼,这次没有反驳。
柳铸扛着锤子走到姜晚身边,围着她转了一圈。
“手疼不疼?”
姜晚摇头。
药庐长老挤过来,直接把她手拉过去看。确认掌心连红印都没有,脸色才好一点。
“以后这种切磋,提前报备。”
姜晚乖乖点头。
药庐长老又瞪石磐,“你,今晚来药庐领药。”
石磐一怔,“我没受伤。”
“治脑子的。”药庐长老冷声道,“太硬,得熬。”
周围弟子有人没忍住笑,又赶紧憋回去。
石磐低下头,“是。”
沈妄走到姜晚面前。
姜晚以为他也要训自己,主动把暖炉抱紧。
沈妄看了她一会儿,只道:“回去喝药。”
姜晚小声道:“刚喝过。”
“那就再喝半碗安神的。”
姜晚:“……”
她觉得这比接三剑还难一点。
切磋之后,宗内议论变了方向。
之前是“姜晚凭什么入选”。
现在变成了“石磐的剑为什么不敢伤她”。
更有人私下跑到落剑坡,对着那些废剑小声问:“你们是不是也这样?”
废剑们根本不理。
倒是弯刀听见后,追着那弟子敲了半条山路。
石磐没有再出现在演武场。
他回去后闭关了三日。
三日里,他一遍遍擦拭重剑,一遍遍回想那三剑。
第一剑,她躲得太准。
第二剑,她弹偏的是剑脉。
第三剑,他的剑自己停了。
每想一次,他就更明白一分。
自己质疑的不是一个需要证明资格的小师妹。
而是他的剑早已认出的某种存在。
第四日清晨,石磐来找沈妄。
沈妄正在整理天枢城路线,见他进来,神色不变。
“想退出?”
石磐摇头。
他背着重剑,整个人比三日前沉稳了许多,眼底那点锋利还在,却不再冲着姜晚。
“大比上,我替小师妹挡前面。”
沈妄笔尖停住。
“为什么改变了态度?”
石磐抬手按住背后重剑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很稳。
“我的剑从不骗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它说她值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