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纹很细,却深到珠心。
闻净尘指腹贴在那颗菩提子上,眉眼仍是平静的,只是呼吸慢了一拍。
灰袍长老也看见了。
他脸色微变,“净尘,你这串佛珠经佛宗莲池温养多年,怎么会裂?”
闻净尘没有强行合拢裂痕。
他把佛珠收进袖中,轻声道:“不是凶兆。”
灰袍长老看着他。
闻净尘望向凌剑宗飞舟停靠的方向,目光清明,“是它见到了不能承受的锋芒,自知退避。”
灰袍长老沉默许久,才道:“到天枢城后,先不要靠近凌剑宗。”
闻净尘合十,“是。”
临风城的补给很快结束。
姜晚重新上飞舟时,手里多了两包灵糖,一盏小灯,还有沈照偷偷买给她的糖人模子。沈妄看见后,只问了一句灵石从哪出。
沈照立刻道:“我的。”
沈妄便没再说话。
飞舟再次起航,直往中州。
姜晚这回没有马上睡。
她趴在窗边,看云层下的山川河流一点点远去。许多地方她叫不出名字,只觉得外面的世界比宗门大很多,风也比宗门吵很多。
沈照凑过来给她讲:“再往前就是中州地界,天枢城在九州正中,仙盟总坛也在那里。大比期间,各宗飞舟都要按序入城,不能乱飞。”
姜晚点头,没完全听懂。
她只问:“夜市也在那里?”
沈照立刻笑了,“在那里,而且比临风城大十倍。”
姜晚眼睛亮了一点。
沈妄在旁边翻文书,听见这话,冷声道:“先住下,再说夜市。”
姜晚乖乖点头。
她点头点得太快,沈妄反而不放心,“大比期间不许私自离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许碰陌生人的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许因为别人说两句难听话就自己走开。”
姜晚顿了一下,慢慢转头看他,“为什么会有人说难听话?”
沈照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周绮罗擦剑的手也停住。
沈妄合上文书,声音不重,“因为有些人眼睛不好。”
姜晚认真想了想,“那他们很可怜。”
沈照一口气差点没接上。
石磐在船头低低咳了一声。
沈妄看着姜晚那副真心觉得别人眼睛不好的模样,心里的沉意散了点,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飞舟在第三日午后抵达天枢城外。
还没入城,姜晚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天枢城像一座浮在灵光里的巨兽,城墙高得看不到尽头,青金色阵纹沿墙体缓缓流动。城内高楼不全建在地上,有些悬在半空,由灵桥相连,楼宇之间剑光与飞行法器穿梭往来。
天上有云舟排队入港,地上有各宗弟子执令过城。
旗帜一面接一面展开,丹宗的赤炉纹、器宗的火锤纹、佛宗的莲印,还有许多姜晚没见过的宗门标记。
人声、剑鸣、灵兽低吼混在一起,热闹得让她忘了眨眼。
沈照站在她身边,忍不住笑,“怎么样?”
姜晚抱着暖炉,很诚实地说:“好大。”
陆衡也看得有些恍惚。
凌剑宗缺席五十年,年轻一代几乎没有来过天枢城。哪怕沈照平日再机灵,真正见到九州中心,也难免被这份繁盛压了一下。
沈妄却没有多看。
他把凌剑宗令牌递给城门仙盟执事。
那执事翻看名册时,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凌剑宗?”
这三个字一出,旁边几支队伍都转过头来。
有人低声道:“凌剑宗居然真来了。”
“不是五十年没出过山吗?”
“听说他们剑尊收了个绝脉亲传,这次也在名单里。”
“绝脉?那来天枢城做什么,给人看笑话?”
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凌剑宗几人听见。
沈照脸色当即沉下去。
周绮罗双剑轻响。
石磐往前站了一步,宽阔身形挡住了姜晚半边。
姜晚原本还在看城门上的阵纹,听见“绝脉”两个字,慢慢转头。
她知道这是说自己。
可她不太明白,为什么这些人连她是谁都没看清,就已经能说出这样的话。
沈妄接回令牌,面色冷得像覆了一层霜。
仙盟执事被他看得后背一紧,赶紧放行,“凌剑宗队伍,入城。”
沈妄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。
他带着队伍入城,凌剑宗旗帜在飞舟上方展开。那面沉寂五十年的剑纹旗一出现,城门口的视线更多了。
有人好奇,有人轻蔑,也有人暗暗打量。
姜晚被沈妄护在中间,只能从缝隙里看外面。
天枢城内比城外更繁华。
街边店铺高低错落,灵灯白日也亮着,半空中有小型楼阁缓缓移动,像云上行船。路过的修士修为大多不低,衣着也比临风城更华贵。
姜晚看得很专心。
那些议论声被她一点点抛到后面。
仙盟安排的客栈在内城东侧,名叫观云楼。各宗队伍按品阶分院,凌剑宗因曾经位列一等宗门,即便多年缺席,仍分到一处不算差的独院。
只是他们刚到院门,就看见旁边几名其他宗门的弟子投来意味不明的眼神。
沈妄视若无睹,先进院检查阵法,又亲自看过房间。
最好的房间在二楼东侧,临窗,安静,阵法也最完整。
他直接把姜晚的包袱放进去。
姜晚站在门口,“我住这里?”
沈妄道:“嗯。”
沈照探头看了一眼,满意地点头,“这屋暖和。”
周绮罗把备用丹药放到桌上,“我住隔壁,有事叫我。”
石磐道:“我守一楼。”
陆衡立刻道:“我守后门阵位。”
沈妄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反对,只把客栈阵盘又加了一层凌剑宗自己的剑阵。
赶路几日,所有人都该休息。
姜晚却没急着睡。
她趴在窗边,看外面的灯火一盏盏亮起。天枢城入夜后,半空楼阁像星子落在人间,灵桥上来往的人影映成细长光带。
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繁华。
沈照拿着药进来时,看见她还趴在窗边,便没催她上榻。
他把药碗放在桌上,陪她看了一会儿,“明天大比开幕式之前有半天空闲,我带你去逛夜市。”
姜晚立刻回头,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照笑道,“但你今晚得好好睡,不然明天走几步就困。”
姜晚认真点头,像接了什么大任务。
她把药喝完,又趴回窗边看灯。
沈照刚想劝她上榻,就见她脑袋一点,靠着窗边软垫睡着了。
他叹了口气,认命地把人扶回榻上。
夜深后,客栈楼下传来一阵骚动。
沈妄原本正在检查外院阵纹,听见动静,推门下楼。
他刚走到院口,便看见隔壁院子挂起一面青色剑旗。
旗上剑纹如云中寒芒。
九州第一剑宗,青冥宗。
院门前,一个青年剑修站在众人之间,衣袍华贵,眉眼傲慢到连看人都像施舍。
他抬眼扫过凌剑宗那面刚挂起的旧旗,唇角带着轻慢。
“这也配挂在天枢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