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脚步停在院门内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抬眼看向那面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凌剑宗旗帜。
旗帜不新。
出发前外务长老连夜取出库中旧旗,又让柳铸亲手修过旗杆。布面上有旧痕,可剑纹仍锋利,像一柄沉默五十年的剑终于重新出鞘。
青冥宗弟子站在隔壁院门前,听见青年那句话,脸上多多少少都带了笑。
围观的其他宗门弟子也聚了过来。
“那是顾长渊吧?”
“青冥宗首席,掌门之子,十八岁结丹那个?”
“除了他,谁敢这么当众说凌剑宗。”
“凌剑宗也是真敢来。五十年没参加大比,一来就住在青冥宗隔壁,这不是找难堪吗?”
议论声像细针,一句句扎在夜色里。
沈照在楼上听见动静,推开窗往下一看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青冥宗的人?”
周绮罗也走了出来,双剑已经背好。
石磐从一楼拐角出现,手按重剑,眼神沉得吓人。
姜晚房门还关着。
沈照压着火,“我下去。”
周绮罗一把抓住他袖子,“别冲动。”
“他骂的是凌剑宗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让他牵着走。”周绮罗看向楼下,“大师兄在。”
沈照攥紧窗框。
楼下,顾长渊终于把目光落在沈妄身上。
那眼神不像看同辈,更像看一个早已落后的旧名字。
“沈妄。”
他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里没多少客气,“多年不见,凌剑宗倒是还记得天枢城的路。”
沈妄走出院门。
他身上没有外放剑意,也没有拔剑,只走到旗杆旁,抬手握住凌剑宗旗杆。
众人以为他要收旗。
顾长渊唇边笑意更明显。
下一刻,沈妄把旗杆往上一提。
凌剑宗的旗帜顺着阵槽上移一寸。
只一寸。
却刚好与青冥宗的剑旗齐平。
院前一静。
顾长渊眼底的轻慢淡了些。
青冥宗弟子的脸色也有了变化。
沈妄松开手,旗帜在夜风里展开,剑纹与青冥宗旗相对,不高一分,也不低一寸。
顾长渊眯了眯眼,“有意思。”
沈妄终于看他,声音冷淡:“天枢城的旗位是仙盟定的。你若不服,可以去找仙盟改阵槽。”
这话不重,却让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弟子忍不住低笑。
顾长渊的脸色沉了一点。
他是青冥宗掌门之子,天灵根剑体,十八岁结丹,被誉为九州年轻一代第一剑修。从入城到现在,所有人见他都要让三分。
沈妄这句轻飘飘的话,等于当众说他连旗位都要争。
顾长渊笑意收了收,“沈妄,当年宗门大比,你师尊还能跟我父亲打个平手。凌剑宗那时虽败,倒也不算难看。”
他往前一步,目光越过沈妄,扫向二楼。
“如今嘛……”
他拖长声音,周围议论声也低了下来。
“听说你们剑尊收了个亲传,是天生绝脉?”
楼上,沈照眼眶一下红了火。
“他找死!”
周绮罗手指压住剑柄,声音也冷,“沈照。”
石磐已经往楼梯方向走了一步。
陆衡在后面急声道:“大师兄还没动。”
沈照胸口起伏,死死盯着楼下。
姜晚的门仍关着。
他希望她睡着,别听见。
可楼下那些人根本没有收敛的意思。
顾长渊看着沈妄,语气像随口闲谈,“凌剑宗是没人了吗?一个绝脉也能做亲传,还要带来宗门大比。你们若只是想博仙盟同情,倒不如直接说。”
青冥宗有弟子笑出声。
“顾师兄,绝脉上擂台怕是连剑都举不稳。”
“凌剑宗毕竟五十年没来,可能规矩都忘了。”
“也不能这么说,人家好歹是剑尊亲传,万一擅长睡觉呢?”
沈照再也忍不住,刚要冲下去,周绮罗直接拔剑半寸,拦在他面前。
“你现在下去,只会让他们更有话说。”
沈照咬牙,“那就让他这么骂?”
周绮罗看着楼下那道背影,“大师兄不会让。”
沈妄确实没让。
他站在旗杆旁,面色从始至终没有变。可离他最近的几名修士已经往后退了半步,因为院门前的地面不知何时结了一层薄霜。
顾长渊自然也看见了。
他挑眉,“怎么,想动手?”
沈妄抬眼,“大比之前私斗,仙盟罚禁赛三日。你若想让青冥宗少一个首席,我可以成全。”
顾长渊眼中终于有了冷意。
他身后的青冥宗弟子也安静下来。
沈妄没有拔剑,却比拔剑更让人难受。
他不接羞辱,不争口舌,只把每一句都压回规则里。可偏偏他站在那里,凌剑宗的旗又与青冥宗齐平,像一个清楚明白的回答。
顾长渊看了他片刻,忽而笑了。
“沈妄,你还是这副无趣样子。”
他抬手,按住腰间长剑,“既然来了天枢城,就别只会守着规矩。宗门大比上,剑可不会听你讲道理。”
沈妄道:“大比上见。”
四个字,平直冷硬。
顾长渊盯着他,半晌后转身进院。
青冥宗弟子跟着散开,可那几句关于绝脉的议论,仍像残留的灰,落在凌剑宗众人心上。
沈妄没有看围观的人。
他把凌剑宗旗杆固定好,确认没有低青冥宗半寸,才转身上楼。
院内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沈照站在楼梯口,眼睛还红着,“哥,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下去?”
沈妄看他一眼,“你下去能做什么?”
“揍他。”
“然后禁赛?”
沈照说不出话。
周绮罗收剑入鞘,脸色也不好看,“顾长渊是故意的。他想让我们先动手。”
石磐声音发沉,“大比场上,我会碰到他。”
沈妄道:“先过开幕抽签。”
他语气平静,可袖中的手已经攥紧。
这种话,他听过太多。
从姜晚还是外门弟子开始,绝脉、废物、拖累,这些词像脏水一样泼在她身上。后来她让废剑复苏,让剑冢震动,让石磐的剑低头,可出了凌剑宗,外人仍只会抓着“绝脉”两个字不放。
他们没见过她。
却已经敢笑她。
沈妄往二楼走。
刚过转角,他脚步停住。
姜晚正靠在自己房门口。
她披风没系好,发尾散在肩上,显然是被楼下动静吵醒后出来的。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太开,手里还抱着沈照给她塞的暖炉。
沈照脸色变了,“小师妹,你怎么出来了?”
姜晚揉了揉眼睛。
她看着沈妄,声音很轻,轻得像还没完全醒。
“大师兄,他说的绝脉是我吧。”
沈妄喉间像被什么堵住。
姜晚想了想,又道:“没关系的。”
沈妄袖中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