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把那只手藏进袖底,没有让姜晚看见。
他走到她面前,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些,“吵醒你了?”
姜晚点了一下头,又摇头。
她其实没听全,只听见了“绝脉”和几声笑。
这些话从前也有人说。
她没有太难过,只是不明白天枢城这么大,为什么有些人还要盯着她的经脉看。她又没挡着他们睡觉。
沈照看她这样,心里更堵。
“小师妹,他乱说的。青冥宗那群人眼睛都不好。”
姜晚想起飞舟上沈妄说过的话,慢吞吞点头,“嗯,很可怜。”
沈照原本满腔怒火,被她这句堵得差点散了。
周绮罗上前替她系好披风,“夜里冷,先回屋。”
姜晚看向沈妄,“明天还能去夜市吗?”
沈妄微怔。
她最惦记的竟然还是这个。
沈照立刻道:“能!当然能!我答应你的。”
沈妄看了沈照一眼,到底没有反驳。
“睡醒再去。”
姜晚这才放心,抱着暖炉回了屋。
门关上后,走廊里的气氛又沉下来。
沈妄转身看向几人,“明日开幕前半日,不许单独行动。沈照跟我带姜晚出门,周绮罗留意客栈,石磐守院,陆衡看阵。”
石磐皱眉,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,顾长渊的人更容易跟。”沈妄道,“留在院里,别让他们动旗。”
石磐沉默一息,“是。”
沈照深吸一口气,“哥,明天我一定让小师妹玩高兴。”
沈妄看向姜晚紧闭的房门。
片刻后,他道:“别提今晚的事。”
第二日,姜晚被沈照用“剑形糕点”四个字叫醒。
她洗漱完出来时,脸上还带着睡意,但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些。沈妄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补给单,神色冷淡。
沈照看破不说破,“哥,你也去?”
沈妄道:“顺路买东西。”
沈照看了一眼他空荡荡的手,“买什么?”
“阵石。”
“夜市里买阵石?”
沈妄扫他一眼。
沈照立刻笑着转向姜晚,“走,小师妹,今天先带你吃甜的。”
天枢城的夜市与姜晚想象中完全不同。
它不是夜里才开。
大比期间,各宗修士齐聚,整条灵市从清晨就热闹得厉害。摊位沿着长街排开,灵灯挂在檐下,白日里也闪着柔光。有人卖符,有人卖丹,还有小灵兽在笼中吐泡泡,引得一群年轻弟子围观。
姜晚刚走进长街,脚步就慢了下来。
她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眼睛有些忙不过来。
沈照把她护在内侧,“先吃灵果糖人?”
姜晚点头。
摊主手法极快,灵糖在竹签上转了几圈,很快拉出一只小剑形状。剑身透亮,边缘还泛着淡淡冰雾。
姜晚接过,咬了一口。
冰凉的甜味在嘴里散开,她的眼睛立刻弯了。
沈妄站在旁边,余光看见她笑,脸上的冷意散了些。
沈照趁机又买了两串,“这个带回去给灵参,它一定喜欢。”
姜晚认真收好。
再往前,是一处炼器展台。
几名器宗弟子正在当街展示新炼成的小型法器。一个铜雀机关绕着展台飞了半圈,落地时自动展开成一把小伞,引得围观修士连连叫好。
姜晚看得专注。
沈妄原本以为她喜欢,正要问要不要买,就听她小声道:“关节不顺。”
展台上的器宗弟子耳尖,立刻转头,“这位道友,你说什么?”
沈照心里一紧,刚想把话岔开。
姜晚指了指铜雀翅膀,“这里太直,飞久了会卡。”
那器宗弟子皱眉,显然不太服气。他低头检查铜雀,拨动几下后,脸色变了。
翅根处果然有一道极细的炼痕。
若不处理,最多飞半日就会断。
他抬头想问姜晚是哪家炼器弟子,沈妄已经带着人往前走了。
“别乱看。”沈妄低声道。
姜晚有点无辜,“它快坏了。”
“坏了也是器宗的。”
沈照在旁边忍笑,“哥,你这话好冷漠。”
沈妄面无表情,“我冷漠得还不够明显?”
姜晚被他们逗得又笑了一下。
很快,三人停在一家老茶铺前。
茶铺招牌写着“万味灵茶”。
老板是个圆脸老者,见他们停下,立刻热情招呼:“几位道友来一盏?本店灵茶最妙,入口能化出品茶者最喜欢的味道。有人喝出故乡雪水,有人喝出百花蜜香,还有人喝出初恋滋味。”
沈照来了兴趣,“这么神?”
老板笑眯眯道:“不神不要灵石。”
沈照先买三盏。
他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,“是桂花蜜糕。”
沈妄本不想喝,被姜晚看着,只好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他动作停了停。
沈照立刻凑过去,“哥,你喝出什么?”
沈妄把茶盏放下,“药味。”
沈照:“……”
这很沈妄。
姜晚捧着茶盏,小口喝了一下。
茶汤温热,落进喉间后,没有变成灵果香,也没有变成蜜糖味。她只觉得整个人像陷进晒过太阳的软被里,周围很安静,没有吵闹,没有疼痛,也不用练敛剑诀。
她认真道:“是睡觉的味道。”
老板愣住。
沈照也愣住。
老板迟疑道:“睡觉……也算味道?”
姜晚点头,“很好喝。”
老板开茶铺多年,第一次遇见这种答案,表情复杂地给她续了半盏。
沈妄默默付了灵石。
离开茶铺后,姜晚在一个剑形糕点摊前停了很久。
摊上摆着几十种糕点,有长剑形、短剑形、弯剑形,还有做成剑鞘的。沈照每样都想买一点,姜晚却看得很认真,迟迟没选。
摊主笑道:“姑娘喜欢哪一种?”
姜晚皱了皱眉,“都不太对。”
摊主一愣,“哪里不对?”
姜晚拿起一双干净筷子,在一块素糕边缘轻轻划了几下。
她动作很慢,却准得吓人。
原本粗略的剑柄被她几笔修出纹路,护手、剑格、缠纹和中线都清晰起来。小小一块素糕,竟多了几分真正剑器的锋意。
摊主的笑僵在脸上。
旁边几个修士也围了过来。
“这手法……姑娘是哪宗铸剑师?”
姜晚把筷子放下,摇头,“我不会铸剑。”
摊主看着那块素糕,“那你怎么知道剑柄该这样?”
姜晚想了想,“只是觉得剑应该长这个样子。”
沈妄站在她身后,原本假装看旁边的灵果摊,实际余光一直没离开她。
看见她因为一块糕点笑起来,他心里那点从昨夜压下来的冷意,终于松了些。
她不该只听见那些难听的话。
她也该看见天枢城的灯,喝到奇怪的茶,买一堆没用却喜欢的小东西。
沈照一口气买下半摊剑形糕点。
姜晚抱着纸包,心情明显好了许多。
三人继续往前走,长街尽头有一处旧物摊,摊主懒洋洋靠在藤椅上,面前杂七杂八堆着二三十柄锈剑断剑。
沈妄只扫了一眼,便道:“旧剑摊少碰。”
姜晚却停住了。
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断刃锈剑,落在最角落一柄不起眼的旧剑上。
那柄剑剑脊处,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。
纹路蜿蜒如活物,和她手臂上藏在袖中的剑纹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