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捏着些小纸条,困意散了大半。
纸条上的字歪得很认真。
有些笔画深,有些浅,像废剑们不太会写,只能借风和剑气一点点磨出来。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带着满满的笨拙和欢喜。
沈照捡起落在自己袖子上的一张,念完后鼻尖一酸,又赶紧装作低头看字。
“它们还真回信了。”
周绮罗也接住一张,指腹轻轻拂过背面的剑痕,“不是一柄剑写的。”
三百多张纸条,字迹各不相同。
有的锋利,有的圆钝,有的像刚学会刻字,连“回”字都刻得四方不稳。
姜晚从沈妄背上抬起头,“我要去落剑坡。”
沈妄回头看她,“你刚醒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
她声音不大,却很认真。
谢无咎看了眼她的脸色,抬手把万年冰魄的玉盒取出,递给沈妄,“带着。”
沈妄接过玉盒,没有再拦。
落剑坡在山腰偏僻处。
从前这里堆满废剑,风一吹,残刃相撞的声音又乱又冷。外门弟子路过时都绕着走,觉得晦气,也怕被废剑残意割伤。
可今日的落剑坡安静得不像话。
姜晚刚到坡顶,就停住了。
三百多柄废剑整整齐齐排成两列,从坡顶一路延到坡底。
有断了半截的铁剑,有剑身满是裂痕的旧剑,也有只剩剑柄和一寸残刃的小剑。它们立在泥土里,剑尖微低,像早早等在这里的队伍。
沈照睁大眼,“它们这是……排队迎小师妹?”
没人回答。
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。
姜晚站在坡顶,被这阵仗看得有点发懵。
她下意识往沈妄身后挪了半步,“它们不用这样。”
沈妄看向那些废剑,“它们想这样。”
第一柄废剑轻轻嗡鸣。
声音很轻,不像剑鸣,更像怕吓到她,只敢小声喊一声。
姜晚看过去。
那柄废剑立刻把剑尖压得更低。
紧接着,第二柄、第三柄、第四柄……
她每往前走一步,两侧废剑便依次发出轻轻嗡鸣。声音从坡顶传到坡底,像一列老兵终于等到归来的将主。
没有喧闹。
也没有乱飞乱撞。
这些曾经被丢弃在落剑坡、无人问津的剑,用它们能做到的最郑重的方式,迎她回家。
姜晚走得很慢。
她本来就没力气,又被两边剑群看得有些不自在。走到一半时,有柄断剑因为太激动,剑身晃了晃,差点从土里歪出去。
旁边一柄宽剑立刻轻轻撞了它一下,把它扶正。
沈照看见这一幕,小声笑出来,“它们还挺讲秩序。”
石磐闷声道:“比你守规矩。”
沈照瞪他,“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?”
周绮罗看着两人,“闭嘴,别扰了它们。”
姜晚走完整条坡道时,额角已经出了点细汗。
沈妄立刻把玉盒打开一线,让万年冰魄的寒意缓缓散出。
姜晚舒服地呼出一口气。
坡底原本是一片碎石地。
她记得这里。
当初那柄碎剑散魂,她在这里替它办了一个很简单的葬礼。后来泥土里长出了一朵金色剑花,花瓣薄得像剑光,花蕊中凝着一点干净的剑心。
如今那一朵花,已经变成了一小片花田。
金色剑花一丛丛开在坡底,花茎细直,花瓣锋薄却不伤人。每一朵花的花蕊里,都凝着一颗米粒大小的剑心,光芒柔和,像落剑坡地底藏着一片小小星河。
姜晚蹲下来。
花田里的花瓣齐齐朝她倾斜。
沈照看得眼睛发亮,“它们像在看小师妹。”
管事弟子从远处急急跑来,看见谢无咎也在,连忙行礼。
“剑尊,小师叔。”
姜晚抬头,“这些花什么时候长的?”
管事弟子赶紧道:“小师叔离宗后第三天开始长的。起初只有两三朵,我们以为是之前那朵剑花散了种,就没敢碰。后来越长越多,一夜能多出十几朵。”
他看着那片花田,声音也轻了些,“长老们来查过,说花蕊里凝的是剑心,不是普通灵植。谁也不敢摘,就让弟子轮班守着。”
姜晚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。
剑花轻轻晃了晃,花蕊里的剑心亮了一点。
很乖。
也很高兴。
她看着这片花田,胸口那种被第五块碎片撑开的沉重感,一点点松了下来。
她不是很懂那些宏大的东西。
上界,归墟,天门,第七碎片。
这些都太远,也太吵。
可落剑坡的废剑等她回来,剑冢的魔剑问她有没有被欺负,沈妄背了她三天,师尊赶了很远的路来接她。
这些她懂。
姜晚慢慢露出回宗后第一个完整的笑容。
沈妄站在她身后,紧绷了三天的眉眼也缓了一分。
就在这时,一道灰影从远处洞府方向冲了过来。
“咿呀!”
灵参从草丛里钻出,头顶还顶着半片药叶。它显然刚从休眠里醒来没多久,跑得跌跌撞撞,一看见姜晚就直奔她怀里。
姜晚伸手接住它。
灵参抱着她的手指蹭了蹭,又看见旁边那片金色剑花田,整只参都精神了。
它“咿”了一声,兴奋地钻进花田里打滚。
管事弟子脸都绿了,“小祖宗,那是剑心花!”
灵参在花田里滚了一圈,浑身沾满金色花粉,舒服得叶片都支棱起来。
那些剑花非但没伤它,反而主动让出一点位置,像早就认得这只跟在姜晚身边的灵参。
沈照看得目瞪口呆,“它不是刚休眠完?怎么又能跑了?”
谢无咎淡淡道:“闻见好东西了。”
灵参从花田里探出头,冲姜晚挥了挥小须子,像在喊她一起玩。
姜晚蹲在花田边,笑得更明显。
周绮罗看着她的笑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这些天的惊险、逃亡、死守、厮杀,到这一刻才真正落回了凌剑宗的山风里。
废剑列队。
剑花朝阳。
她们的小师妹回家了。
姜晚在落剑坡待了半个时辰。
沈妄见她脸色有些倦,便要背她回剑尊洞府。姜晚没有逞强,刚把灵参从花田里捞出来,沈照就从坡顶急急跑下来。
“师尊,大师兄,小师妹!”
他跑得太快,差点撞上一柄废剑,被那柄剑轻轻嗡了一声警告。
沈照连忙绕开,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姜晚抱着灵参看他,“怎么了?”
沈照喘了口气,眼神有些复杂,又有些藏不住的高兴。
“宗门弟子们在小竹院旧址立了一块石碑。”
姜晚一愣。
小竹院旧址,是她以前住过的地方。
沈照看着她,声音放轻了些。
“碑上刻了四个字。”
“九州第一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补上一句。
“赵颂亲手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