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那声剑鸣落下的同时,停舟坪地面裂开了三道细缝。
沈照刚踏出飞舟,被震得一脚踩空,差点扑到石阶上。石磐伸手拎住他后领,脸色也不太好。
周绮罗抬头看向后山,“剑冢又炸了?”
“不是又。”沈照心有余悸地扶住栏杆,“听这动静,是快拆完了。”
沈妄已经背起姜晚。
她被那声震响惊了一下,却没有完全醒,只是半睁着眼,脸埋在沈妄肩侧,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吵……”
谢无咎从飞舟前方走下来,眉心微沉。
守冢长老的传讯玉简下一刻亮起,里面传来他气急败坏又虚弱的声音。
“剑尊!它快挣断封印链了!要压不住了!”
话音未落,又是一阵轰鸣。
远处后山紫气冲天。
魔剑的剑意像潮水般撞向剑冢石壁,连主峰外的弟子都被震得纷纷抬头。
许多外门弟子刚听说姜晚回宗,还没来得及去看停舟坪,就先看见后山的紫光乱窜。
有人脸都白了,“剑冢第三层出事了?”
“快去通知长老!”
“不用通知,长老已经在天上飞了!”
数道长老剑光朝后山赶去。
可那些剑光刚靠近剑冢,就被里面汹涌的魔剑气震得齐齐停住。
守冢长老跪在第三层入口处,两只手死死按着最后一截封印链。链条绷得笔直,表面符文明明灭灭,像随时要断。
他头发都乱了,袍角被剑气割出十几个口子。
这三天,他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。
姜晚不在宗门,魔剑从第一日开始就在链子上刻字。
一开始刻的是“主人呢”。
第二日变成“主人还没回来吗”。
第三日直接改成“我去接主人”。
守冢长老拦了三天,好不容易撑到飞舟入山门,这孽障发现姜晚气息,二话不说就开始拆封印。
“老夫早晚被你折寿!”守冢长老咬牙怒骂。
魔剑根本不听。
剑身深紫得发黑,在封印阵里疯狂震动。
最后一点链条被它拖得哗啦作响,石壁上新刻的字还带着滚烫剑痕。
主人回来了。
主人回来了。
主人回来了。
守冢长老快被它气笑了,“回来了也不是让你拆家的!”
魔剑震得更厉害。
就在最后一点链条符文即将崩开时,剑冢入口传来脚步声。
沈妄背着姜晚走进来。
谢无咎随行在侧,沈照几人也跟在后面。
守冢长老看见他们,眼泪差点下来,“剑尊,你可算把人带回来了!”
姜晚被震得睁开眼。
她还没彻底清醒,从沈妄背上慢慢滑下来,脚刚碰到地面,身体还晃了一下。
沈妄立刻扶住她。
姜晚揉着眼睛,看向剑冢深处那团乱窜的紫光,语气软绵绵的,带着刚睡醒的不高兴。
“别闹。”
两个字落下。
轰鸣戛然而止。
刚才还差点把剑冢掀翻的魔剑,像被人按住了剑柄,整柄剑瞬间停在半空。
守冢长老因为太用力,封印链突然不挣了,他整个人往前一扑,差点脸着地。
沈照赶紧上前扶他。
“长老,您没事吧?”
守冢长老大口喘气,摆了摆手,脸色惨白,“没事,死不了。”
他抬头看着突然乖得像无事发生的魔剑,心里一阵发酸。
这三天它把剑冢折腾得鸡飞狗跳,他说破嘴都没用。姜晚刚醒,轻飘飘一句“别闹”,它就真不闹了。
剑与剑之间的差距,比人与人还大。
谢无咎看向魔剑,“封印链断了多少?”
守冢长老艰难起身,“只剩最后一半。若不是姜晚回来,这一半也保不住。”
谢无咎眉眼微冷,“先不修。”
守冢长老愣住,“不修?”
“它现在听得懂话。”谢无咎看向姜晚,“让她安抚。”
姜晚其实还困。
她睡了三天,像没睡够。可剑冢里那股急切又委屈的剑意一直往她身上扑,吵得她没法继续闭眼。
她慢吞吞走过去。
最后一根封印链自动松了松,像怕勒疼她看中的剑。
魔剑看见她靠近,深紫色的剑身一点点变浅。方才暴怒得要吞人的魔气收回去,剑身变成温驯的淡紫,连剑尖都低了下来。
沈照小声道:“它这样子,好像真挺委屈。”
周绮罗低声回他,“你被关三天,见不到最想见的人,也会闹。”
沈照想反驳,又觉得有点道理。
姜晚走到魔剑前,抬手摸了摸它的剑脊。
魔剑立刻不动了。
淡紫色光晕沿着剑身一圈圈散开,连封印链都跟着变得安静。它小心翼翼地往姜晚掌心贴了贴,又怕自己剑气太重伤到她,贴到一半就停住。
姜晚看了它一会儿,“我回来了。”
魔剑嗡了一声。
声音低低的,像终于等到一句准话。
它在封印链上动了动剑尖,又开始刻字。
守冢长老眉心直跳,“你还刻?老夫这链子已经快被你刻成书了!”
魔剑不理。
很快,链条上多出一行新字。
天枢城有人欺负你了吗?我去咬他。
沈照憋笑憋得很痛苦。
石磐认真看完,评价道:“字比以前端正。”
守冢长老眼前一黑,“重点是字吗?”
姜晚却笑了。
她睡醒后的脸色还白,眼里困意没散,但这一笑让剑冢里的阴冷都淡了几分。
“没人欺负我。”她说,“大师兄和师尊都在。”
魔剑不信。
它剑身一转,朝沈妄的方向嗡了一声。
那声音不算凶,却带着很明显的质疑。
沈妄脸色黑了下来。
沈照立刻翻译:“它是不是在问,大师兄靠不靠得住?”
周绮罗看他,“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。”
沈妄冷冷看向魔剑,“她是我背回来的。”
魔剑又嗡了一声。
守冢长老看着封印链上缓缓浮出几个歪字,嘴角抽了一下,没敢念。
姜晚低头一看。
上面写着:背回来不算,保护好才算。
沈妄眼神更冷,“你先把自己封印链修好,再来教我做事。”
魔剑剑身一震,像要反驳。
姜晚抬手又摸了摸它,“好了。”
魔剑立刻安静。
沈照背过身,肩膀抖得厉害。
谢无咎看了魔剑片刻,“这段时间不准再断链。”
魔剑不情不愿地在链上刻:主人在就不断。
守冢长老忍了又忍,还是没忍住,“她要睡觉,不可能天天在剑冢陪你!”
魔剑剑尖停住。
片刻后,它缓慢刻下一行字:那我也睡。
守冢长老沉默了。
谢无咎也沉默了一息,随后转身,“走。”
姜晚摸完魔剑,困意又上来了。她走了两步,脚步发飘,沈妄直接在她面前蹲下。
“上来。”
姜晚趴上去,闭着眼小声道:“你乖一点。”
魔剑立刻发出一声轻轻的嗡鸣。
封印链彻底安静下来。
守冢长老看着谢无咎一行人离开,整个人扶着石壁坐下,终于喘匀了气。
他看着链条上密密麻麻的字,又看向乖顺悬在原地的魔剑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这一段没有姜晚在,真是度日如年。
姜晚从剑冢出来时,山风迎面吹来。
她刚想把脸埋回沈妄肩上,忽然有东西从落剑坡方向飘了过来。
一张,两张,十几张。
很快,三百多张小纸条顺着风飞到她面前。
那是她出发前塞在废剑里的信。
如今纸条一张张落在沈妄肩头、袖边和姜晚手里,每一张背面都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我们等你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