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把灰白玉简放到谢无咎案上时,谢无咎正在看天枢城传回的封城记录。
玉简上的“柏原”二字很淡,像被人反复抹过,只剩最后一点烙痕。
沈照站在旁边,脸色难看,“云依藏的最后一枚通讯玉简里,只剩这个代号。她自己也不知道对方是谁,只说每次对方主动联系她,让她汇报小师妹的动向。”
谢无咎指尖落在玉简上。
一缕剑意探入,灰白灵光被压得微微发颤。片刻后,他收回手,神情比刚才更冷。
“不是普通通讯。”
沈妄道:“玉简刻法很干净,传讯痕迹被抹得太快,像仙盟制式。”
沈照心里一沉,“仙盟?”
谢无咎没有立刻答。
他取出一枚黑色令牌,令牌背面刻着凌剑宗剑尊印记。剑尊有权调阅仙盟公开名册,这种权力多年没用过,今日灵光注入,令牌内沉寂的阵纹一层层亮起。
一卷虚影名册在案上展开。
沈妄走近。
名册按仙盟各院排布,执法堂巡察院、阵务府、外务阁,一行行名字浮在半空。
“柏原。”
沈妄声音压低。
名字后面很快浮出身份。
仙盟巡察院灰袍长老,主掌各宗合规监察、驻地核查、灵脉登记、阵法审验。天枢城大比期间,负责感应塔日常维护。
沈照看得后背发凉,“感应塔……”
第五块碎片,就是从感应塔里取走的。
若柏原负责感应塔日常维护,他早就有机会接触碎片,也有机会知道那块碎片的异常。
周绮罗闻讯赶来,刚踏入洞府便听见这一句,脸色也变了,“所以碎片在塔里,并不是偶然?”
“至少有人知道它在那里。”沈妄盯着名册,“而且这个人能接近它。”
谢无咎继续往下翻。
柏原名下还挂着几名直属监察执事,其中一个名字被红线标注为废除身份。
天目。
仙盟执事,曾负责天枢城大比现场秩序,现因勾结上界、擅动神识秘印,被废去修为,关押候审。
沈照一掌拍桌沿,“天目的直属上级也是柏原?”
没人说话。
洞府里只剩名册灵光轻微跳动的声音。
这条线太清楚了。
云依联络到柏原,柏原掌控天目,天目在天枢城大比中定位姜晚。再往前,青山子能精准挑动顾长渊下死手,也必然有人给他递过情报。
沈妄取出另一摞玉简。
那是秦无尘和陆旧年被截获后的通讯残录。上面反复出现一个代号。
天使。
每一次“天使”下令,都没有署名,只留一段极短的时间印。
沈妄把柏原的巡察行程调出来,和这些时间印一一对齐。
第一次,陆旧年潜入凌剑宗外围前一日,柏原离开仙盟总部,巡察东域三宗。
第二次,秦无尘收到“探查神兵”的上界指令,柏原在南境巡察,行程空白半日。
第三次,天枢城器灵共鸣检测前,柏原以感应塔检修为由独自入塔两个时辰。
第四次,天目在客栈围堵姜晚之前,柏原名义上去了外务阁核验通关文书,实际记录缺失一刻钟。
沈照越看越安静。
他平日最藏不住话,此刻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这些记录拆开看,每一条都像巧合。
可放在一起,就变成一张网。
沈妄指节按在玉简边缘,冷声道:“天使下令的时间,和柏原外出巡察的时间高度重合。每次指令落下前后,他身边都没有完整随行记录。”
周绮罗道:“也就是说,所谓天使,很可能不是上界直接露面,而是柏原这个代理人在传令。”
谢无咎看向沈妄,“继续。”
沈妄又调出青冥宗相关记录。
青山子在天枢城出手前,曾和仙盟某位灰袍长老同席议事。公文上没有写名字,只记“巡察院长老”。当时在天枢城驻守的巡察院灰袍,正是柏原。
“他不只是知道姜晚。”沈妄声音发沉,“他在一步步把所有盯向她的人串起来。”
天目负责仙盟内线。
陆旧年负责凌剑宗外围。
秦无尘负责上界传讯。
青山子负责大比擂台。
云依这样被嫉妒冲昏头的弟子,则是他随手捡来的眼睛。
谢无咎静静看着案上这些玉简。
洞府里烛火未动,可沈照莫名觉得冷。
若柏原只是散修细作,杀了便是。
可他是仙盟灰袍长老。
仙盟巡察院的资深长老,盟主身边有名有姓的参议,手里握着监察各宗的权力。若他是上界暗棋,那仙盟这些年对九州宗门的监管,到底有多少是真正为了秩序,又有多少是在替上界找东西?
沈妄问:“师尊,要不要直接传讯仙盟?”
谢无咎眼神很淡,“传给盟主本人。”
沈照皱眉,“万一盟主也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。
谢无咎却明白他的意思。
仙盟内部出了柏原这种人,谁也不敢保证盟主身边还干净。
可这条线不能绕开盟主。
绕开,就等于凌剑宗私查仙盟。仙盟若被逼急,反倒给了柏原反咬的机会。
谢无咎取出一枚银白玉简。
这是仙盟盟主曾经留给他的私密传讯印。
谢无咎把所有证据压缩成一段剑印。
柏原身份。
感应塔权限。
天目直属关系。
陆旧年、秦无尘通讯时间。
青山子与巡察院长老接触记录。
最后,他只附了一句话。
“此人疑为上界代理。”
玉简发出一声低鸣,随后灵光没入虚空。
传讯送出后,洞府里安静得像被剑气封住。
沈照忍不住来回走了两步,“盟主会信吗?”
周绮罗道:“他若不信,至少也会查。”
沈妄看向谢无咎,“柏原若察觉仙盟内部被查,可能会跑。”
“他已经在跑的路上了。”谢无咎淡声道。
这句话让几人心头一紧。
谢无咎合上名册,“能在仙盟坐到灰袍长老的人,不会等证据摆到他面前才动。他敢让云依留下这个代号,要么是来不及清,要么是故意留下。”
沈照不解,“故意?为什么?”
沈妄冷冷道:“挑仙盟和凌剑宗互疑。”
若凌剑宗先对柏原动手,仙盟必然震怒。
若仙盟护柏原,凌剑宗便会怀疑整个仙盟。
无论哪一种,对上界都有利。
谢无咎没有再说话,只将案上的玉简一枚枚收起。
这一等,就是整整一个时辰。
药庐长老中途来过一次,站在洞府门口想说什么,看见谢无咎面前的阵光,又把话咽回去,只留下一碗温药。
谢无咎没喝。
沈妄看了一眼药碗,眉心皱起,却没有在这时候开口。
直到银白玉简重新亮起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。
仙盟盟主的回复很短。
短到不像一位掌权者在面对仙盟内部渗透时该有的反应。
玉简中只有一个字。
“查。”
沈照吐出一口气,“他信了。”
沈妄却没有放松。
这个字太重。
盟主沉默一个时辰才回,说明他不是刚刚知道柏原有问题,而是在权衡这件事一旦查下去,会牵出多少烂账。
谢无咎伸手收起玉简。
可就在他指尖碰到玉简边缘的那一刻,胸口气息猛地一乱。
他偏过头,压下喉间血意。
没压住。
一口鲜血溅在案上的古卷上。
“师尊!”
沈妄脸色骤变,几乎一步跨到他身侧。
谢无咎抬手,想示意无事,指尖却微微发白。
药庐长老像早就等在外面,听见动静立刻冲进来,手指扣住谢无咎腕脉。只探了片刻,他的脸色便沉了下去。
“你这几天一直在撑?”
沈照僵在原地,“长老,师尊怎么了?”
药庐长老没理他,灵力沿着谢无咎经脉探入,越探脸色越难看。
“天枢城远程覆盖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