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把那枚私密传讯玉简读完时,洞府里的火光安静得有些发冷。
玉简里只有一句话。
仙盟盟主问,姜晚是不是归墟。
若答是,姜晚便会被仙盟名正言顺地盯上;若答不是,盟主未必会信,反而会觉得凌剑宗在藏更大的秘密。
沈妄将玉简放到案上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盟主知道了?”
谢无咎闭着眼,指尖搭在案边,脸色仍有病后的苍白。
“他在试探。”
沈照站在一旁,忍不住道:“可他已经问到归墟了。若只是试探,未免太准。”
“准,才说明他乱了。”谢无咎睁开眼,目光沉静,“一个被上界渗透了心腹的人,不可能不动摇。”
沈妄明白这句话。
仙盟盟主若真的站在上界那边,不会这么问。他会直接调动仙盟令,压凌剑宗交人,或者借柏原一事反咬一口。
他问出来,说明他心里已有怀疑,也说明他还没决定把刀挥向谁。
洞府外,山风拂过松枝。
姜晚在隔壁软榻上睡着,万年冰魄的玉盒放在三尺之外。灵参趴在她枕边,小叶子一下一下轻轻晃着,像守着一株随会被风吹散的病苗。
沈妄看了一眼隔壁方向,收回视线。
“师尊打算怎么回?”
谢无咎没有立刻答。
案上放着柏原所有证据,青山子的供词拓本,天目秘印残片的记录,还有仙盟感应塔底座缺失的公函。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事实。
柏原不是普通叛徒。
他是上界在仙盟里养出的毒牙。
谢无咎拿起传讯玉简,又放下。
片刻后,谢无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空白信笺。
不是灵光玉简,而是云纹纸。纸面厚实,能承载剑尊亲笔,却不会被远程阵法截取内容。
沈妄眼神微动,“亲笔信?”
“传讯玉简太快,也太容易被人摸到痕迹。”谢无咎铺开信纸,“这封信,要让他慢慢读。”
守冢长老很快被请来。
他本来还在后山盯着魔剑,进门时袍角沾着剑冢石灰,脸上写满了不耐烦。可看见案上的信纸,他立刻敛了神情。
“要送给仙盟盟主?”
谢无咎点头,“你亲自送。”
守冢长老皱眉,“路上若有人劫信?”
谢无咎淡声道:“那就斩。”
守冢长老咧了咧嘴,“这话老夫爱听。”
谢无咎提笔。
第一笔落下时,洞府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他没有回答姜晚是不是归墟。
也没有解释感应塔碎片为何消失。
他只写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是柏原利用仙盟感应塔器灵碎片替上界效力的完整证据链。
从柏原接管感应塔维护,到天目直属关系,再到秦无尘、陆旧年、云依三条暗线的传讯残痕,谢无咎没有一句多余评价,只把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全部排开。
沈照站在旁边越看越心惊。
他以前只知道柏原该死,如今看着这些证据被一条条钉在纸上,才发现这人可怕到什么地步。
柏原用仙盟巡察院的权力做壳,把九州宗门的防务、人脉和弱点都摸过一遍。若不是姜晚在天枢城把局势搅开,他还能继续藏下去。
第二件,是天枢城大比期间,上界虚影降临试图强夺的全过程。
谢无咎写得极冷静。
天目如何引动秘印,上界力量如何压迫全城,仙盟执法队如何被迫退让,佛宗与器宗又如何见证虚影夺人。
字字不带火气,却比怒骂更狠。
仙盟盟主只要读完,就该明白,天枢城那晚不是凌剑宗与仙盟冲突,而是上界借仙盟的手,在九州众宗面前夺一名宗门弟子。
第三件,谢无咎写得最慢。
万年前,上界天门被斩断的真相。
沈照屏住呼吸。
连沈妄都往前走了半步。
谢无咎没有把归墟化人之事写进去,只写那柄神剑曾为何出剑。
万年前,上界借天门收割九州气运,以飞升为诱饵,以法旨为绳索,宗门兴衰皆为养料。归墟神剑斩断天门,并非叛逆,而是为九州凡间争一线自主生机。神剑碎裂,天门断绝,九州才有万年喘息。
信写到这里,谢无咎停了很久。
笔尖悬在纸上,没有落下。
沈妄低声道:“师尊?”
谢无咎看着那张纸,眼底有一瞬很深的倦意。
他想起玄衡留下的遗书,想起剑冢壁画,也想起姜晚怕冷,怕麻烦,喝药还会皱眉。
万年前,就是这样一柄剑,替整个九州扛过一切。
她如今还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上界已经开始伸手。
谢无咎重新落笔。
信的最后一行,他写得锋芒极重。
“盟主若想知道上界对九州的真正图谋,先把一切摆到九州宗门眼前,凌剑宗才愿与仙盟坐下来谈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,纸面剑意一闪即收。
守冢长老接过信,没有立刻收起,而是看向谢无咎。
“你给了他台阶,也给了他刀。”
谢无咎道:“他若想做盟主,就该知道刀往哪砍。”
沈照低声问:“若他选择站在上界那边呢?”
洞府里静了一息。
谢无咎将案上玉简合拢,语气平稳。
“那就让他进不了凌剑宗。”
这句话不重,却让沈照后背发寒。
沈妄立刻道:“我去加派暗哨。”
“不够。”谢无咎看向他,“宗门外围所有暗哨加倍,传讯阵全部改走净剑阵,外门弟子入夜后不得单独离峰。山门暗线由你亲自重排。”
沈妄拱手,“是。”
守冢长老把信贴身收入剑匣,转身离开。
他走到洞府门口时,忽然回头。
“剑尊,你这封信若送出去,九州就真要变天了。”
谢无咎垂眸,“早该变了。”
守冢长老没再说话。
他化作一道剑光离开主峰,避开所有常用传送阵,亲自护信出宗门。
信送出后,凌剑宗外松内紧。
沈妄当夜便重排了三层暗哨。
明面上,宗门弟子仍旧修炼、巡山、看护落剑坡。暗地里,所有进出传讯都被净剑阵洗过一遍,连药庐采购灵草的名单都被沈妄亲自核验。
沈照跑了半夜,回来时累得靠在石阶上喘气。
“仙盟要是回信慢一点,我先被大师兄练死。”
周绮罗抱剑站在旁边,“少说两句,省点气。”
石磐从山门方向回来,闷声道:“外围无异常。”
沈妄站在主峰高处,望着远处山门光幕。
他给了盟主选择的空间。
但凌剑宗不会把姜晚的命押在别人一念之间。
第三天清晨,山门传讯阵亮起。
仙盟盟主的回信到了。
谢无咎亲手拆开。
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,也没有公文套话。
只有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