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妄看着那个“好”字,紧绷了三日的手指终于松了一分。
但谢无咎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把信纸放在案上,目光停了很久。
仙盟盟主既然写下这个字,就说明他看懂了他的隐义,也愿意对上界暗探动刀。可愿意动刀是一回事,能不能砍干净,又是另一回事。
守冢长老喝了半盏冷茶,嗓音有些哑,“我到仙盟时,已经封了半城。巡察院外三层里三层,全是执法队。盟主没让我进主殿,只在偏殿见了我。”
沈照忍不住问:“他什么反应?”
守冢长老想了想,“像三天没睡。”
沈妄并不意外。
一个掌控仙盟多年的盟主,发现自己最信任的长老一直背着自己为别人做事,滋味不会好受。
谢无咎将那封回信收起,“等仙盟动作。”
动作来得比所有人预料中更快。
当日午后,仙盟公告传遍九州。
青冥宗老祖青山子,于天枢城大比期间私通上界暗探,借秘药操控本宗首席,暗设地脉绝杀阵,意图谋害凌剑宗弟子,并扰乱九州大比公正。
废青山子仙盟议事资格,封其修为,押入仙盟刑狱。青冥宗三年内不得参加九州大比,其门资源配给削三成,所有涉事长老停职受审。
这公告一出,九州哗然。
更狠的还在后面。
仙盟紧接着发布第二道密令,仙盟巡察院即日起封院自查,长老柏原叛盟潜逃,列甲等追查对象。凡与其私下传讯、替其遮掩行踪者,三日内自陈,逾期同谋论处。
沈照看到密令时,狠狠一拍桌子。
“盟主这次倒是硬气。”
周绮罗道:“硬气是因为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上了。”
柏原不是边缘执事。
他是巡察院长老。
这样的人被上界收买,仙盟若还遮掩,日后九州各宗谁还敢信仙盟巡察?
沈妄却看得更深。
“仙盟不会轻松。”
事实很快证明了他的判断。
柏原的关联人脉被清洗后,仙盟发现,天目暗探网络远比他们预估得庞大。
最开始,仙盟以为只有三人。
可巡察院阵房被打开后,一份藏在旧阵盘里的名单露了出来。
至少十七人。
分布在九州十三座中等以上宗门,以及四个散修城镇中。
有人是被胁迫的底层修士,识海里有上界烙印,不按时传讯便会神魂受损。
有人是自愿投靠的野心家,靠出卖宗门情报换取破境秘法。
还有几名宗门中层管事,寿元将尽,被所谓延寿丹吊着命,替柏原搜集各宗灵脉、秘境、古剑线索。
仙盟盟主将名单传给谢无咎时,附带一份极简短的说明。
“已秘密通知佛宗、器宗、冰宗。其余宗门暂不惊动。”
沈妄看完名单,眉头压得很低。
“十三座宗门,四个散修城镇。难怪柏原能知道这么多。”
沈照看见其中几个名字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这个管事我认识。去年还来过凌剑宗,说仙盟巡察公平公正,原来他自己就是上界的人?”
没人接话。
因为这种事,越查只会越多。
上界这张网铺了太久,许多人早就分不清自己是在替仙盟做事,还是在替上界递刀。
第三日,仙盟传来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消息。
盟主要亲自来凌剑宗。
沈照听到时差点跳起来,“他亲自来?不怕我们扣人?”
沈妄扫他一眼,“他敢来,才说明他真要谈。”
谢无咎没有拒绝。
当天傍晚,一艘毫不起眼的飞舟停在凌剑宗山门外。
没有仙盟仪仗,没有执法队列,只有仙盟盟主和一名不起眼的随从。
盟主鬓边多了几缕灰白,眼底血丝未退,整个人却比从前更锋利。
谢无咎亲自到山门迎他。
两人对视片刻,谁都没有寒暄。
盟主先开口,“信我看完了。”
谢无咎道:“进来谈。”
洞府门关上。
沈妄守在门外。
随从被留在山门,由石磐看着。沈照本来也想蹲在门口,被周绮罗拎走,免得他忍不住把耳朵贴到门上。
可即便隔着洞府禁制,沈妄仍能感知到里面气息变化。
最开始,两人的对话很克制。
盟主问柏原证据链,谢无咎逐项补全。语气冷静,像两位掌权者在核对一场即将掀翻九州的案子。
两个时辰后,里面的气息重了。
盟主的声音透出怒意。
“若归墟真在凌剑宗,你为何不早说?上界都找到了仙盟头上,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?”
谢无咎的声音更冷。
“告诉仙盟,然后等柏原带人上门?”
洞府内灵压撞了一下,禁制亮起。
沈妄手按上剑柄。
片刻后,里面又压了下去。
到夜色最深时,洞府里安静了很久。
不是无话可说。
是说到最后,谁都明白那层遮羞布已经撕开。
上界从来不是九州的恩主。
仙盟也从来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干净。
沈妄站在门外,看见姜晚抱着灵参从走廊另一头探出半张脸。
她刚睡醒,头发还有些乱。
“他们吵完了吗?”
沈妄声音放轻,“还没有。”
姜晚哦了一声,靠着柱子站了一会儿。
灵参小声“咿”了一下,像催她回去睡。
姜晚揉揉眼睛,“师尊伤还没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妄看向洞府门,眼神沉了沉。
里面两人又谈了很久。
天快亮时,门终于开了。
仙盟盟主走出来时,眼眶发红。
他没有看旁边弟子,只一路走到山门前。飞舟停在那里,随从已经等候许久。
可盟主登舟前,忽然停住。
他回头看向谢无咎。
“柏原的事让我看清了一件事。”
山门前很静。
守山弟子站在远处,沈妄和沈照几人也停下脚步。
盟主声音有些哑,却字字清楚。
“仙盟这些年,与其说是九州的领袖,不如说是上界养在人间的一条看门狗。”
沈照呼吸一滞。
这话若传出去,仙盟内部怕是要翻天。
盟主却像终于把堵在胸口的东西吐出来,整个人都松了一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不想再做狗了。”
谢无咎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盟主继续道:“归墟的事,我不再追问。但如果有一天上界真的降临夺剑,仙盟会站在凌剑宗这边。”
他抬手按在心口,声音沉稳下来。
“这是我以盟主之位立的誓。”
山门光幕轻轻一震。
誓言落地,天地有应。
沈妄眼神微动。
仙盟盟主敢在凌剑宗山门前立这种誓,就等于把自己退路斩了一半。日后若上界降临,他再想两面讨好,誓言反噬足以毁他道心。
谢无咎看着他良久。
随后,他破天荒地抬手,以同辈之礼拱手还礼。
“凌剑宗记下了。”
盟主登上飞舟飞舟升空,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后。
谢无咎站在山门前,久久没有转身。
沈妄走到他身侧。
山风从两人衣袖间穿过,带着初晨的凉意。
谢无咎望着远去的飞舟,低声道:“九州要拧成一股绳了。”
沈妄道:“仙盟会去清柏原的人。”
“光靠仙盟不够。”
谢无咎收回视线。
“我们需要每一个被上界蒙蔽的宗门都醒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