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当晚没能说服任何人让她继续睡床。
沈妄把她安置到隔壁软榻上,又在原本床铺四周摆了三层阵盘。
谢无咎亲自守到子时。
地底那块碎片移动得极慢,像被玄衡阵法死死拽着。每往上半寸,阵纹都会亮起一圈,随后又被它一点点磨开。
姜晚坐在软榻上,抱着被子打哈欠。
“它还有多久到?”
谢无咎闭目感应,“按现在的速度,至少两日。”
姜晚哦了一声,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。
沈妄看她这样,低声道:“你先睡。我守着。”
姜晚看了看自己原本那张床,“它会不会找不到我?”
沈妄被问得沉默了一下。
谢无咎道:“它找的是你的气息,不是床。”
姜晚这才放心,抱着被子靠下去。
她入睡很快。
沈妄却没有睡。
他坐在两间厢房之间,手边放着阵盘,剑横在膝上。无名剑立在姜晚软榻旁,小短剑贴着枕边,灵参趴在她肩侧,根须搭着她手腕。
后半夜,阵盘上的光忽然乱了一下。
沈妄睁眼。
原本还在三十丈下缓慢移动的碎片,像被什么牵引,速度突然快了一截。
地面传来极轻的震动。
不是整座洞府摇晃,而是姜晚原本床铺下方那一小片石板在发颤。
沈妄起身,几步冲进厢房。
“师尊。”
谢无咎已经出现在门口。
床底的石板微微隆起,细密裂纹从中央往四周蔓延。阵盘一只接一只亮起,却没有阻住地下那股力量。
咔。
第一块石板被顶裂。
沈妄抬手护住门口,防止碎石飞向隔壁。
姜晚也醒了。
她披着外衫走到门边,头发还有些乱,眼神半睡半醒,“到了吗?”
沈妄回头,“别过来。”
姜晚停住,乖乖站在门槛外。
裂缝里透出暗金光芒。
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碎片缓缓升起。
它表面覆盖着远古阵纹,玄衡的封印还挂在上面,像破碎的锁链。可那些阵纹正在一片片剥落,落地后化成细碎光灰。
碎片悬在半空一息。
沈妄握紧剑柄,谢无咎的剑意也压到了极致。
可碎片没有攻击任何人。
它像确认了姜晚的位置,轻轻一转,化成一道暗金流光,穿过门口,钻入姜晚掌心。
沈妄脸色一变,“姜晚!”
他上前一步,却见姜晚只是皱了皱眉。
她低头看了看掌心,又打了个很轻的哈欠。
“有点痒。”
说完,她转身回到软榻,拉起被子,翻了个身。
继续睡了。
屋里剩下的人一时都没说话。
连小短剑都僵在半空,像不知道该鸣还是该安静。
沈妄盯着姜晚看了好一会儿,确认她呼吸平稳,剑纹没有暴走,体温也正常,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床底裂缝。
他现在不知道自己该震惊,还是该习惯。
谢无咎走到碎裂石板前,蹲下查看。
裂缝里残留着玄衡阵法碎片。
这些阵纹本该能再封五百年,却被归墟碎片从内部挣开。阵法不是被外力破坏,而是被它一点点磨断了核心。
沈妄伸手,从裂缝边缘拾起一片暗淡阵纹。
那阵纹触手冰凉,锋意却仍旧清晰。
“上一任剑尊的阵。”
谢无咎接过,神色凝重,“嗯。”
天亮后,药庐长老被沈妄请来。
他原本以为姜晚又昏了,进门时脸色比锅底还黑。结果一看,姜晚睡得正香,床底倒塌了半边。
药庐长老表情凝固,“你们半夜拆房?”
沈妄道:“碎片出来了。”
药庐长老深吸一口气,“她又吸了?”
沈妄沉默。
药庐长老一拍药箱,“你们凌剑宗现在说这种话都这么平静了吗?什么叫碎片出来了,又吸了?那是糖块吗?”
姜晚被吵醒,迷迷糊糊睁眼,“我没吃糖。”
药庐长老闭了闭眼,“你睡。”
姜晚又闭上眼。
把脉时,药庐长老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疑惑,又从疑惑变成不可思议。
“这次没伤经脉。”
沈妄看向他,“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药庐长老换手再探,“不但没伤,昨夜新开的那几条细脉还稳了些。像是第三块碎片本来就知道该往哪儿归位,没有硬冲。”
谢无咎站在旁边,眸色更沉。
这未必是好事。
第一块、第二块融合时,姜晚都有明显反应。第三块却能在她睡梦中归位,说明她和碎片之间的契合正在变强。
也说明归墟本体找回自己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沈妄把昨夜收起的阵法残片交给谢无咎。
谢无咎看着掌心那几片残纹,指腹轻轻压过玄衡私印。
“碎片回归的速度越来越快了。”
沈妄问:“玄衡剑尊的阵,为什么拦不住?”
谢无咎道:“不是拦不住。它本该再封五百年。”
药庐长老皱眉,“那现在怎么会……”
谢无咎看向软榻上昏昏欲睡的姜晚。
“是她的存在,加速了解封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姜晚听见自己的名字,半睁开眼,“我没有挖地。”
沈妄压着心口那点沉重,走过去替她掖被角,“知道,不怪你。”
姜晚这才放心。
她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。
醒来后,床已经换了新的,地板裂缝也被临时阵法盖住。沈妄坐在桌边处理宗务,听见动静便放下玉简。
“醒了?”
姜晚坐起来,先看自己的掌心。
掌心的剑纹比昨日更深,暗金线条从腕骨连成一片,往小臂上蔓延。她把袖子往上拉了拉,看到纹路已经越过肘侧,一直延到肩头。
姜晚顿住。
沈妄也看见了。
那不再是零散的几笔剑纹,而是大片细密剑铭,藏在皮肤之下,暗金色一层叠一层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身体里成形。
不是衣服。
也不是普通护甲。
更像一件隐形的铠甲,沿着她的骨血缓慢铺开。
姜晚低头看了半天,认真评价,“长得有点快。”
沈妄走近,眉心压得很深,“疼吗?”
“不疼。”姜晚抬了抬手臂,“就是有点热。”
灵参爬过来,用根须碰了碰她手腕,又摸到小臂,最后一路探到肩边,叶子紧张得竖起来。
小短剑绕着她飞,剑尖晃得厉害。
姜晚安慰它,“没事。”
沈妄却没有这么轻松。
普通衣袖还能遮住小臂,可剑纹已经到了肩膀。再往上,衣领就遮不住了。
谢无咎很快过来。
他看见姜晚肩头隐约透出的暗金剑纹,沉默片刻,只说了一句,“先用敛剑诀。”
姜晚闭上眼。
暗金光芒一点点收敛,最终隐入皮肤,肉眼几乎看不见。
可纹路还在。
只是从发光的剑铭,变成了淡淡的、藏不住的暗纹。
沈妄看着她领口边缘露出的那一点纹路,转身便往外走。
姜晚问:“大师兄去哪?”
沈妄头也不回,“锻剑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