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晚对着镜子看了半天。
  铜镜里,她肩头有一片淡淡暗纹,从锁骨下方绕到肩侧,像被谁用极细的笔描出一截剑铭。敛剑诀能收住光,却收不掉纹路本身。
  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。
  遮住了肩,手臂又有点紧。
  她换了件高领外衫,刚低头,领口又露出一点暗纹。
  姜晚叹了口气,“像胎记长歪了。”
  沈妄刚从门外进来,听见这句,脚步停了一下。
  他手里提着从锻剑堂带回来的量衣木匣,脸色不太好看。
  “不是胎记。”
  姜晚看着镜子,“那是什么?”
  沈妄沉默。
  他知道那是归墟剑铭,是剑器本体才该有的纹路。可这话不能随便说给她听。
  姜晚也没追问。
  她抬手用敛剑诀再收了一遍,纹路淡到几乎看不清,但离得近仍能发现。
  沈妄把木匣放到桌上,“柳铸会过来量尺寸。”
  姜晚愣了愣,“做衣服?”
  “做一件能遮蔽纹路的外衫。”
  姜晚低头摸了摸自己袖子,“现在这件也能穿。”
  沈妄看着她领口边缘那点淡纹,“遮不住。”
  姜晚哦了一声,又问:“会很硬吗?”
  “不会。”
  沈妄回答得很快,“我让他用软料。”
  姜晚这才放心。
  柳铸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  他拎着尺子和一堆布样进院,原本还想打趣两句,一看见沈妄的脸,立刻把话咽回去。
  “站一下,我量个尺寸。”
  姜晚乖乖站到廊下。
  灵参趴在她肩边,警惕地看着柳铸手里的尺子。小短剑悬在旁边,像柳铸敢乱碰,它就敢当场削尺子。
  柳铸嘴角抽了抽,“放心,我只量衣服。”
  沈妄站在一侧,补了一句,“别碰纹路。”
  柳铸心里一跳。
  纹路?
  他本以为只是小师妹身上的剑气太重,需要遮蔽阵法。直到姜晚把外衫稍稍拉开,让他看该遮到哪里,他手里的尺子差点掉了。
  肩头那片暗纹极淡。
  可在铸剑师眼里,它亮得近乎刺目。
  那不是功法烙印,也不是灵力经脉外显,更不是修士强行刻入血肉的阵纹。
  那是剑铭。
  天然剑铭。
  只有真正的剑器,在铸成之后承载本源,才会慢慢生出的纹理。
  柳铸这辈子看过无数剑。
  断剑、废剑、灵剑、古剑,甚至剑冢里那些传承上千年的老东西,他都修过几柄。
  可他从未在一个人身上,看见这样的剑铭。
  更可怕的是,那纹路太完整了。
  完整到他只是看了一眼,脑中就响起轻微剑鸣,像有一柄沉睡万年的神剑隔着皮肉看了他一眼。
  柳铸手指一抖。
  尺子真掉了。
  啪的一声,落在地上。
  姜晚低头看尺子,又看他,“它坏了吗?”
  柳铸回过神,立刻弯腰捡起,“没坏,手滑。”
  沈妄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量。”
  柳铸咽了下喉咙,“好。”
  他不敢再多看。
  量肩宽时,他眼神只盯着尺刻;量袖长时,手也离姜晚手臂远远的,像碰一下就会被剑意切开。
  姜晚觉得他有点奇怪,“柳堂主,你冷吗?”
  柳铸额角出汗,“不冷。”
  “那你手为什么抖?”
  柳铸沉默了一下,“锻剑锻多了。”
  姜晚点点头,显然信了。
  沈妄没有拆穿,只把布样推过去,“选一块。”
  柳铸赶紧把布样摊开。
  有青色、白色、浅灰,还有一匹柔软的暖绒青锦,内里能嵌遮蔽阵而不磨皮肤。
  姜晚摸了摸青锦,眼睛亮了一点,“这个软。”
  沈妄道:“就它。”
  柳铸立刻收起布,“今晚赶出来。”
  沈妄皱眉,“能行?”
  “能。”柳铸答得比平时痛快,“遮蔽阵我亲自刻,不经过别人手。”
  沈妄看了他一眼。
  柳铸避开目光,“放心,我什么都不问。”
  他说完拎着东西就走。
  走出小竹院,不,是如今剑尊洞府旁的小院后,他靠在墙根,摸出烟杆点了半天都没点着。
  手还在抖。
  他终于把烟杆放下,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  姜晚身上的纹路,他见过。
  不是在现实里。
  是在锻剑堂库房最深处,那本几乎没人能看懂的上古铸剑图谱里。
  柳铸当夜没有让任何弟子帮忙。
  他关了锻剑堂内室,用最细的空明丝织入青锦,再把遮蔽阵刻在衣料内层。阵纹不能太强,太强会压到姜晚本身;也不能太弱,太弱遮不住剑铭。
  他改了三遍。
  天快亮时,青色外衫终于成形。
  衣料柔软,外表看着只是寻常亲传弟子衣衫,内里却藏着七层遮蔽阵。每一层阵纹都轻薄得像雾,专门用来隔绝外人窥探,不会束缚姜晚的剑意。
  柳铸把衣服送来时,眼下发青。
  沈妄接过,“辛苦。”
  柳铸摆手,“先试。”
  姜晚刚醒,抱着温水坐在榻边。听说新衣服好了,她立刻摸了摸料子。
  “很软。”
  沈妄眼神缓了一点,“试试。”
  姜晚换上青色外衫后,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些。衣料不厚,却很暖,领口设计得高而不勒,袖口也宽松。
  最重要的是,肩头和手臂上的剑纹彻底看不见了。
  沈妄绕着她看了一圈,确认没有遗漏,才点头,“可以。”
  姜晚低头摸着袖子,“暖的。”
  她很满意。
  柳铸站在旁边,见遮蔽阵没有被归墟剑铭冲破,心里那口气才敢吐出来。
  姜晚抬头,“谢谢柳堂主。”
  柳铸被她这么认真一谢,反倒更不自在。
  “谢什么,做衣服而已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以后要是哪里磨人,让你大师兄拿来改。”
  沈妄道:“我会盯着。”
  柳铸嘴角抽了抽。
  他当然知道沈妄会盯着。
  姜晚多打个喷嚏,他都能搬半个药庐。
  柳铸没有多留。
  离开洞府后,他没有回铸炉,而是直接去了锻剑堂库房。
  库房最深处有一间密室。
  密室里放的不是灵剑,也不是珍贵矿石,而是历代堂主看不懂、毁不得、又不敢乱放的旧图谱。
  柳铸开了三重锁,从最底层木匣里翻出一本黑皮图册。
  图册封面已经磨损,只有“上古铸剑残图”几个字还能辨认。
 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  前面画的都是古剑形制,许多剑早已失传。柳铸翻得很快,直到最后一页,手指才停住。
  那页纸上画着一柄黑色长剑。
  剑身狭长,剑锋冷寂,剑柄处刻着繁复到近乎神秘的铭文。
  旁边用古字标着两个字。
  归墟。
  柳铸的呼吸一点点压低。
  他盯着那柄剑的剑铭图案,又想起姜晚肩头、手臂上蔓延的纹路。
  每一道转折,每一处断续,每一笔古老锋意。
  完全一致。
  密室里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  柳铸慢慢合上图谱,将它放回木匣,重新锁进密室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