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姐家属?”
  许今安迅速环顾四周,确定旁边的学生距离不算太近,两只手迅速分别捏住两人身上的收音麦克风,才压低声音补充:“临时的。”
  “临时家属?”
  “节目限定。”
  “原来还有使用期限。”
  “你懂的。”她说得一本正经,“合同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  贺然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  许今安松开收音麦,正准备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身侧,手指却在半途被人轻轻碰了一下。
  贺然没有刻意去抓她,只是掌心朝上,顺势托住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,指腹沿着她的指节滑过,重新将那只手拢回掌中。
  他看着她压低声音、唯恐被人听见的模样,眼尾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握住她的手却没有再松开。
  临时也好,节目限定也好。
  至少在期限结束以前,他显然没打算少行使一次“家属”的权利。
  许今安莫名觉得,自己刚才像是认真挥出了一拳,最后却打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。
  力气用了不少,对方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。
  林荫道尽头立着一块泛旧的校园地图。
  许今安正准备带他从正前方的大路去新闻学院,贺然却在岔路口自然地转向了左侧。
  她被他牵着跟过去,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。
  “你走错了。”
  “没有。”
  “新闻学院在前面。”
  “这边也能到。”
  左侧是一条从旧图书馆后方穿过的小路。道路两旁栽着低矮茂密的香樟,树影遮住了大半入口,路面也比主路窄得多。
  不是本校学生,甚至未必会注意到这里还藏着一条近路。
  许今安读书四年,早上赶课时没少从这里抄近道。
  她停下脚步,狐疑地看着贺然。
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“地图上有。”
  许今安回头看了一眼刚才经过的校园地图。
  上面只标注了主要建筑与道路。这条藏在树影里的小路,连一根象征性的细线都没有。
  她重新转过头,似笑非笑地叫他。
  “贺老师。”
  “嗯?”
  “撒这种一眼就会被拆穿的谎,是不是有点不尊重新闻学毕业生?”
  贺然也停了下来。
  风从香樟枝叶间穿过,吹动他额前细碎的头发。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留下那双眼睛沉静地望着她,像是在认真权衡,应该给她一个怎样的答案。
  片刻后,他终于开口。
  “以前来过。”
  许今安并不意外:“拍戏?”
  “算是。”
  “什么叫算是?”
  “大学时,在这里拍过一部成本很低的学生微电影。”
  这个答案听起来合情合理。
  明川戏剧学院与华陵大学相距不算太远,两所学校的电影社、话剧社和学生创作团队也经常合作。表演系学生来这里出演校园短片,并不是什么稀奇事。
  许今安点了点头。
  “原来如此。”
  她刚准备继续往前,余光却注意到贺然的目光落向了小路另一侧。
  那里曾经有一家开在半地下室里的打印店。
  店面很小,每到期末,交论文、打印采访提纲和复印资料的学生总会挤满门前的台阶。几年前学校翻修,打印店已经被改成了校史资料室,只剩旁边一块颜色略深的墙面,还保留着从前招牌留下的轮廓。
  贺然的目光在那里短暂停留了一瞬。
  很快,快得像只是无意扫过。
  许今安却莫名觉得有点奇怪。
  “连这条路都还记得?”
  “记性比较好。”
  “那部微电影是哪一年拍的?”
  “很久以前。”
  “叫什么名字?”
  贺然重新迈开脚步,回答得从容自然。
  “忘了。”
  “你刚刚不是还说自己记性好吗?”
  “选择性记忆。”
  许今安沉默了两秒。
  她终于确定,这个人根本不是忘了,只是不想告诉她。
  她被贺然牵着穿过小路,鞋底踩过铺在地面的落叶,发出轻而细碎的声响。后方仍有几名学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偶尔传来的快门声混进风里,很快又被道路两侧的树影吞没。
  走出香樟林时,新闻传播学院的红砖旧楼已经出现在眼前。
  楼前的石阶旁摆着几块学生作品展板,玻璃门后贴着新一届校园记者团的招新海报。许今安抬头望着那一排熟悉的窗户,一时没有说话。
  贺然也在她身侧停下。
  “到了。”
  许今安回过神:“这是我的学院,我当然知道到了。”
  “那接下来由学姐带路?”
  她转头看向他。
  初冬的日光落在贺然的眉眼之间,安静得近乎温柔。他站在她生活过四年的地方,神情里却没有多少初次到访的陌生。
  甚至比她更像是在重新走一段旧路。
  许今安将那点说不清的异样暂时压下去,微微抬起下巴。
  “跟紧一点。”
  “这里很容易迷路?”
  “不是。”
  她握紧两人交叠的手,终于反过来牵着他向前走了一步。
  “我是怕贺老师的选择性记忆突然发作,走到一些奇怪的地方。”
  贺然任由她牵着,眼底浮起一丝极浅的笑。
  “好。”
  “听学姐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