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闻传播学院的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，将林荫道上流动的风隔在了外面。
许今安松开贺然的手，转身倒退两步，抬手指向一楼大厅，摆出一副颇为正式的导游姿态。
“欢迎来到华陵大学新闻传播学院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。
“接下来，由许学姐为您提供专业讲解。请贺老师紧跟队伍，不要依靠选择性记忆擅自离队。”
贺然看着她：“队伍一共两个人？”
“所以不是更容易发现有人走丢吗？”
“那就辛苦学姐看好我了。”
他说得一本正经，反倒让许今安一时分不清，究竟是谁在调侃谁。
大厅里还保留着她记忆中的模样。
米白色石墙上嵌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照片，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已经泛黄的校报创刊号。走廊另一侧新添了几块电子屏，循环播放着学生制作的纪录片与新闻作品。
许多东西没有变，也有许多东西在她离开以后，悄无声息地拥有了新的样子。
几名正在调试设备的学生认出了他们，却没有贸然靠近，只隔着摄影机器悄悄看了几眼。有人兴奋地拿出手机，又在工作人员示意后，自觉退到了拍摄镜头之外。
许今安带着贺然走到一间玻璃演播室外。
里面正有学生对着提词器练习播报。年轻男生坐得笔直，表情庄重，嘴里念的却是一则关于食堂糖醋排骨涨价的校园新闻。
“我第一次出镜就在这里。”
许今安趴在玻璃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起来。
“当时紧张得要命。开拍之前把稿子背得滚瓜烂熟，结果镜头一亮，我连被采访人的名字都叫错了。”
“错了几次？”
“两次。”
贺然眉梢微动：“同一个名字？”
“第一次叫错以后，老师提醒我重来。第二次因为太想记住正确答案，莫名其妙又叫成了另一个人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，眼睛在走廊明亮的天光里弯成浅浅的弧度。
“那天录完以后，我一度怀疑自己根本不适合站在镜头前。”
贺然没有立刻接话。
玻璃映出许今安的侧脸，也映出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。里面的学生仍在一遍遍练习播报，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，模糊得像一段已经走远的旧时光。
“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“后来发现，只要不让我一本正经地念稿，我还是挺适合的。”
“确实。”
许今安转过头：“这么肯定？”
“许老师面对镜头的时候，很少怯场。”
“那是因为现在被问到不会回答的问题，我可以把责任推给经纪人。”
“以前不可以？”
“以前老师只会让我重录。”
她带着他继续向里走。
经过校园记者团办公室时，门上还贴着新一届的招新海报。许今安停下来，隔着半开的门，指向角落里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旧桌子。
“我以前就在那儿改稿。”
“经常？”
“几乎每天。那时候总觉得，一个标题改上十遍，就能让所有人都愿意点进去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知道了，新闻标题够不够吸引人，主要还是得看写的是谁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先安静了一瞬。
贺然却神色自然地接了下去：“至少我们两个人的新闻，传播效果一直不错。”
许今安转头看他：“贺老师接受得还挺快。”
“学以致用。”
她被逗笑，抬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。
“别侮辱我们新闻学。”
两人从学院后门离开，沿着铺有浅灰色石砖的小路，继续往校园深处走。
日光已经越过教学楼，将道路两侧的树影拉得细长。冬日的空气清而薄，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。几个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他们身旁经过，回头看了好几次，却仍克制着没有停下来打扰。
贺然问：“你当时为什么选新闻学？”
“因为觉得记者很厉害。”
许今安想了想。
“可以去很多地方，见很多人，把那些原本不会被看见的事情，带到更多人面前。”
“你那时候想做记者？”
“想啊，不然为什么报这个专业。”
一片梧桐叶从树梢落下来。她伸手接住，低头端详片刻，又任由它从指间滑落。
“我妈以前一直以为我会去电视台，逢年过节还会跟亲戚说，我以后是要坐在演播室里播新闻的。”
她笑了笑。
“结果新闻没播成，做了演员以后，能让她转进家庭群的片段也没多少。现在倒好，演的戏还没上几次热搜，娱乐新闻先追着我跑了。”
贺然也笑了一声。
“叔叔阿姨一开始同意你做演员？”
“不太同意。”
许今安的语气很轻，像是在说一段已经过去许久，连最初的争执都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往事。
“我妈觉得这个行业不稳定，又怕我年纪小，被经纪公司骗。我爸倒是没怎么拦，只说无论想做什么，毕业证必须先拿到手。”
“所以你一边拍戏，一边读完了大学？”
“嗯。我大三才开始接戏，演的又都是些小角色，戏份不多，勉强还能两边跑。”
她顿了一下，又忍不住弯起嘴角。
“我妈嘴上一直说不看，结果有一部剧，我的戏份被剪到只剩三句台词，她还是把那三句完整录了下来，发进家庭群里。”
“阿姨很支持你。”
“属于嘴上不愿意承认的那种支持。”
他们绕过旧图书馆，前方逐渐显露出一座年代更为久远的建筑。
青灰色屋顶掩映在高大的香樟树后，外墙虽经过几次修缮，依旧保留着上世纪礼堂特有的拱形长窗。门前立着一块深色木牌，上面写着:
【华陵大学学生艺术中心】
许今安抬手指了指。
“这里才算是我演艺生涯真正开始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