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,云栖壹号的快递忽然多了起来。
玄关旁原本放伞的位置堆着几个纸箱,许今安扶着腰绕过去,低头看见最上面贴着林棠的名字,便知道又有东西到了。
拆开是一件奶黄色的小衣服,帽子上缝了两只圆耳朵。她将衣服展开,忍不住笑着叫贺然来看。
“这么小,真的穿得进去吗?”
贺然擦着手从厨房出来,将那件衣服接过去。袖子搭在他掌心,竟然还空出一截。
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。
许今安低头摸了摸肚子:“你最好别长得太快,阿姨们买的衣服都得穿上哦。”
宝宝的性别一直留着等出生时揭晓,朋友们挑礼物便各凭喜好。闻溪送来浅绿色的小包被,角落绣着一片叶子;沈舒寄了几套方便换洗的连体衣,另外附上一张手写的尺码单,提醒他们别只买刚出生时穿的。
林书仪更直接,送来一整柜分好了月份的衣服,末了还问缺不缺什么。
许今安拍下已经塞满的抽屉发过去。
【妈,宝宝可能得一天换三套衣服才能全部都穿一遍。】
林书仪很快回复。
【那也未必够。】
她还不太理解这句话,直到后来听沈舒讲起小婴儿换衣服的频率,才默默将几个空收纳盒留了下来。
周慧琴带来的东西,装在一只布袋里。
那天下午,她在沙发上将袋口解开,抖出一床小被子。被面由许多方形棉布拼成,米白底上缀着细碎的蓝花,旁边接浅黄格子,再往外是一圈柔和的豆绿色,四角都收成了圆弧。
许今安伸手摸了摸,指腹落在细密的接缝上。
“你自己做的?”
“被面是我和你外婆一起拼的,里面用的桑蚕丝,找熟人帮着拉好。”
周慧琴将被角翻过来,里子是干净柔软的浅色棉布,几处固定丝胎的针脚藏在花纹里,端端正正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不是说百家被要凑百家吗?”许今安问。
“哪儿真找一百家去。亲戚朋友各给一小块新布,取个祝福的意思。”
母亲指着其中一格细蓝条纹:“这块是你舅妈挑的。你外婆嫌她挑得太素,两个人商量半天,最后在旁边加了朵小花。”
许今安顺着看过去,果然找到一朵针脚略显笨拙的小花。
她低头看了许久,忽然想起小时候穿过的毛衣,袖口也有这样一朵,母亲说是外婆怕她和别人的弄混,特意绣上去的。
“怎么还跟以前一样。”她笑着说。
周慧琴没听清,问了一遍,她便摇摇头,将小被子抱进怀里。
贺然在旁边看着,过了一会儿,拿手机拍了张照片。
“发给外婆看看?”
许今安点头,又把脸往被子后面藏了藏。
“等一下,我眼睛有点红。”
那床被子最后被妥帖收进柜子,等孩子大一些再用。许今安舍不得将那朵小花折进去,重新叠了一遍,让它露在最上面。
家里多起来的东西,逐渐占据了他们过去不曾留意的地方。
靠窗的房间提前收拾好了,原有的柜子腾出一半,放上衣物、包被和洗护用品。贺然量过几次位置,将换尿布的台子放在拿取东西顺手的地方,又给许今安挑了一张有扶手的椅子。
婴儿床暂时安在主卧,方便最初几个月照看。
送货的人原本要一并安装,他留下了说明书,说自己试试。
许今安端着水进去时,他正坐在地毯上,衬衫袖子挽到手肘,面前的螺丝按大小排成几列。
她坐到旁边的椅子上,打量片刻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坐在旁边陪我一会儿。”
她便真的陪着,偶尔念一行说明书,递个零件。装到最后一侧,贺然扶着围栏比了两次,忽然将刚拧好的螺丝又卸下来。
许今安看向他。
“装反了?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部件,过了片刻才承认:“嗯。”
她笑得靠在椅背上。
“这段要是拍下来,松松能看一天。”
贺然也笑,将那一侧重新装好,按照说明逐处检查。床垫放进去后,严丝合缝地贴着边缘,里面只铺了一张平整的床单。
他站起身,手掌搭在床沿,半天没有说话。
许今安看着那张空床,忽然也安静下来。
再过些日子,这里就会睡着一个人。会哭,会醒,会让他们在深夜一次次起身,可现在,房间里只有窗外车辆经过的声音。
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。
“是不是有点不敢相信?”
贺然握住她,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他给蒋时岳打了个电话。
月嫂早在前些时候便约过人选,许今安与对方见过面,也聊过作息和照顾方式。如今临近预产期,他又开始琢磨到时候具体怎么配合,问着问着,手机备忘录便写满了一页。
蒋时岳在那头听了半天,终于笑出来。
“你这个架势,比我当年准备开演唱会还认真。”
“没经验,先问清楚。”
“有月嫂帮忙,你该学的学,能搭把手的时候在旁边帮忙就行。”
沈舒在旁边听见,接过电话补了一句:“还有,别每天回家只问孩子吃了多少、睡了多久。今安那时候也辛苦,记得多关照她的情况。”
许今安原本正在翻书,听到自己的名字,抬起头。
贺然看了她一眼:“记着了。”
蒋时岳又把手机拿回去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她要是说累,就直接先让她歇着。别追问太多,想说的时候认真听。多多交流,但是也要给她一定的空间。”
沈舒在旁边笑:“这条学费交得不少吧?”
“所以才要传授一下。”
许今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,电话那头这才知道她一直在旁边,几个人索性聊起一些其它的事情。挂断时,她手里那本书仍停在同一页,嘴角却一直弯着。
到了后半夜,她被小腿骤然绷紧的疼痛惊醒。
许今安下意识攥住被角,刚叫出贺然的名字,身旁的人已经醒了。他打开床头灯,见她皱着眉去够自己的腿,立刻掀开被子。
“又抽筋了?”
她点头,疼得暂时说不出话。
前次产检时问过医生,他记得教过的动作,托住她的脚,帮她慢慢伸直腿,让脚尖朝小腿的方向勾回来。那阵紧绷渐渐松开,许今安才终于吐出一口气。
贺然没有急着躺下,等她缓过来,又替她把靠枕挪好。
“现在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,就是刚才吓一跳。”
她望着他的脸,发现他头发乱着,眼里的睡意还没完全褪去,手却一直停在她腿边。
“你明天可以晚点起。”她说。
“本来也没安排。”
许今安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,让他回来躺着。重新侧身躺好以后,腰背有了支撑,她才觉得舒服些,脸慢慢贴近他的肩。
夜灯还亮着,照出床边那张新组装好的小床。
贺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问:“还不困?”
“你刚才醒得好快。”
“你叫我了。”
她抿了抿嘴角,将他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。隔了一会儿,掌心底下传来一下清晰的动静。
贺然低下头,睡意终于全散了。
许今安看着他的表情,忍不住笑:“现在好了,这边也醒了。”
他俯身靠近,像怕惊扰夜色,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妈妈刚才不舒服,让她睡一会儿,好不好?”
腹中又动了一下。
两个人对望片刻,都笑了。
贺然替她掖好被角,许今安闭上眼,仍握着他的手。那张小床就在几步之外,床脚朝着他们,已经留好了夜里起身的空当。
家里该准备的东西差不多齐了。
她在将睡未睡间想,等下次母亲来,还要问问那朵小花用的是什么线。往后孩子的衣服弄混了,她也想照着绣一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