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慧琴到剧组那天,许今安正在拍一场母女吃饭的戏。
  镜头里的桌子不大,两碗面,一碟切得厚薄不一的黄瓜。她饰演的修复师低头看手机,母亲坐在对面,说家里的窗户该修了,话说了两遍,她才应了一声。
  “等我回去看看。”
  “等你回去,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了。”
  她放下手机,眉间浮起一点不耐烦,抬眼时却看见母亲正将面里的鸡蛋夹过来。准备好的话停住,她拿筷子挡了一下,最后把自己碗里那颗完整的鸡蛋夹回去。
  “你自己吃,我这儿有。”
  邵导之外,这部戏的导演不太爱在演员说话时插嘴,等整场走完,才从监视器后起身,过来同她商量最后那个眼神。
  许今安听得认真,接过松松递来的水,转头时才看见站在门外的父母。
  她眼睛一下亮起来。
  “你们怎么直接来了?”
  周慧琴没急着走近,先看了看周围,确认没有影响拍摄,才笑着朝她招手。
  “松松说快到饭点了,我们顺路把东西送过来。”
  父亲提着两只袋子,一只装衣服,另一只里是家里带来的东西。许今安过去接,他却往自己这边收了收,说不重,先带他们找个地方放下。
  周慧琴看着女儿身上的旧衬衫,又望了一眼布景里的餐桌。
  “刚才你们吃面,我还以为已经开饭了。”
  “还没呢,拍了几条,都快凉了。”
  她挽住母亲,低头闻到保温袋里熟悉的味道,忽然觉得今天也许能多吃几口。
  知道怀孕以后,剧组的调整比她预想中平和。
  唐意与制片、导演先聊过,结合医生的意见,将她的身体情况和后续安排说清楚。修复工作台上的材料重新核过,涉及溶剂的部分换了适合拍摄的道具;每天的通告也留出休息时间,减少连着熬夜的安排。
  有几场需要长时间站立、集中往返外景的戏,剧组重新拆分了拍摄计划。
  她状态好的时候,就拍完整一些;午后容易犯困,便利用换景的间隙休息。眼下能从容完成的场次适当前调,没为了抢在某个孕周之前,把一天塞得更满。
  许今安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。
  一次转场,她想站着等灯光,场务已经将椅子搬过来。她刚说不用这么麻烦,对方便笑了。
  “本来就得等,你坐下,我们也能少挡一个人。”
  她被说得笑起来,终于坐好。
  同组演员知道以后,照旧与她对戏、聊午饭,只是有人打开外卖前,会先问香味会不会让她难受。她说今天没事,对方便把饭盒放下,继续抱怨刚才有句台词怎么都绕不过来。
  她替对方顺了一遍,两个人一起念,最后还是同时卡住,笑得停不下来。
  日子很快又有了熟悉的节奏。
  她照常背词、走位,也会为了一个反应重新回到镜头前。偶尔状态不好,她不再硬撑,直接告诉导演想缓几分钟,等那阵恶心过去,再回来接着拍。
  松松帮忙在附近租了个小房子让安安父母住下,方便早晚能见到她。
  周慧琴起先总担心她吃得少,后来发现女儿有时能吃半碗粥,有时只想吃点清淡的面,便不再每顿都劝。做好的东西分成小份,吃得下就吃一些,吃不下便先收好。
  父亲有一回跟着去片场,坐在角落看了半天,回来同周慧琴说,安安工作时挺有主意,让他们少在旁边问累不累。
  许今安听见,笑着朝父亲举了举杯子。
  “谢谢爸。”
  贺然回去继续拍戏以后,两人仍旧每天联系。
  他开始更早确认通告,能提前准备的工作便提前做,减少拍摄之外零碎的活动。程述与剧组协调后,将他的戏份尽量集中,省下不必要的往返,几项还没签定的邀约也往后放了放。
  许今安得知以后,隔着视频看了他一会儿。
  “你别老是加班赶戏,又把自己弄得睡不了觉。”
  “没有加夜戏。”
  贺然将通告拿给她看。
  “把中间几趟来回取消了。”
  她仔细看过,才点头。
  “那你也要好好吃饭。”
  “正在吃。”
  镜头转过去,果然是摆在桌上的晚饭。许今安看见他碗里有自己最近不太敢碰的菜,皱了皱鼻子,他立刻将镜头转了回来。
  “这样也闻得见?”
  “想象得到。”
  贺然笑起来。
  有时她会将当天拍得满意的一段讲给他听。他听完,照旧问人物为什么停在那里,有没有试过另一个处理。聊着聊着,她才想起还有一件事忘了说,便把新收到的产检安排念给他。
  角色和孩子,就这样一起出现在他们晚上的谈话里。
  七月过去,她的胃口渐渐好了一些。
  一次检查回来,她坐在车里,终于吃完了松松提前买的整个饭团。松松看得高兴,又问要不要别的,被她笑着拦住。
  “先这样,等会儿还有午饭。”
  到了八月,这部电影顺利杀青。
  剧组送来一束花,许今安抱着与大家拍照,饰演母亲的前辈搂了搂她,说以后电影上映,再一起见观众。
  她应下来,将名字签在留念的剧本上。
  回酒店收东西时,周慧琴替她叠衣服,发现几件裤子的腰已经有些紧。许今安拿起来比了比,先放到一旁,准备回上海以后慢慢添置。
  这次没有那种匆忙结束的遗憾。
  她把角色拍完了,也按时做了检查,箱子里既有写满字的剧本,也有装着检查单的文件袋。
  回上海那天,贺然在家等她。
  他前一天刚结束拍摄,脸上还有几分晒过的深色。许今安进门,看见他便笑着伸手,他接过她的包,再将人抱住。
  隔了一会儿,她在他肩上小声说:“不要只问我身体的感受哦。”
  贺然退开一点,看向她。
  “那先问什么?”
  “想不想我。”
  他笑起来,低头亲了亲她。
  “这个还用问?”
  后面的工作依旧有序地往前走。
  配音、品牌拍摄,还有已经约好的访谈,唐意逐项与她确认。衣服选得更自在,采访时间也提前商量,许今安不再像从前一样,一坐下就忘了喝水休息。
  等孕情由两人公开以后,有主持人问起,她也坦然聊。
  “刚知道的时候有点慌,很多事都没想好。后来去检查,跟剧组商量,发现也还好,事情可以一件件安排。”
  “会担心影响工作吗?”
  “会,所以也问过医生,哪些要调整。拍摄的时候看自己的状态,难受就休息,合适的工作继续做。”
  她想了想,又笑着补充。
  “我可能比较幸运,整体都很顺利,大家也给了很多支持。不过每个人情况不一样,不舒服的时候,还是先照顾好自己。”
  贺然看这段采访时,许今安就坐在旁边翻日历。
  再过一阵,月份渐渐大起来,两人的工作表上已经留出一段相对完整的空白。少量访谈和后期工作可以再确认,新戏暂时不急着进组。
  “这几周,你都在?”她问。
  “在。”
 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,确认好日期,才将手机放下。
 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厨房里热着晚饭。贺然起身去看,她靠在沙发上,忽然叫住他。
  “吃完出去走走吧。”
  他回头,笑着答应。
  她伸手摸了摸小腹,心里已经开始想晚一点走哪条路。
  忙过这一阵,他们终于又能一起过些寻常的晚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