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客厅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,那头永远是一句“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”。
  白雪珍急得在病房里来回走动,手里抓着手机,每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屏幕,像是再多看一眼宋青黛就会回拨过来似的。
  沈正诚坐在沙发上,眉头紧锁,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摁了三根烟头。
  沈星宇靠在窗边,手里也在拨号码,拨了几通之后把手机放下,摇了摇头。
  “青黛不接电话算什么意思?”白雪珍终于站住了,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:“明珠摔成这样躺在医院里,她这个做姐姐的一点都不过问就算了,现在连人都找不着!”
  “电话关机,人不知道跑哪去了,这是什么态度?”
  沈星宇抬头看了她一眼:“妈,你先别着急,说不定她手机没电了,或者有什么事——”
  “有什么事比妹妹摔进医院还重要?”白雪珍直接打断他,“明珠在手术室里缝针,她倒好,人影都没见着。”
  “我打电话就是想问问她当时到底怎么回事,两个人一起出去的,怎么就明珠一个人摔了?她怎么就好端端的?”
  沈星宇站在窗边没接话。
  他低着头,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对劲越来越重。
  沈明珠正靠在一只竖起来的枕头上,额角贴着一块方形纱布,左腿从膝盖以下被一层厚厚的白色石膏裹着,整条腿被牵引装置微微抬高,用绷带悬吊在金属架上。
  她脸色苍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而黑。
  “妈妈。”她轻轻叫了白雪珍一声。
  白雪珍立马走过去,握着她的手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。
  沈明珠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站在床尾的沈正诚和沈星宇,忽然把脸别了过去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像是在努力忍住不哭。
  “明珠,”白雪珍赶紧往前凑了凑,“你跟妈妈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  沈明珠没有立刻回答。
 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好一会儿,才慢慢转回来,眼眶红透,声音又轻又哑:“妈妈......您别问了,我不想说。”
  “怎么能不说?”白雪珍急了,“你摔成这样,妈妈心疼得不行。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妈妈,妈妈妈替你做主。”
  沈明珠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腿上。
  她咬着下唇,似是经过了一番剧烈的挣扎,才开口:
  “是姐姐......是姐姐叫我出去的。”
  “她说有话跟我讲,然后......然后我们走到楼梯口,她忽然就......”
  她没把话说完,但“忽然就”后面那截空白比任何句子都管用。
  她低下头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被子上,颤声说道:
  “她可能不是故意的,我不怪她......”
  “我只是摔下去的时候好害怕,脑子里一片黑,我以为我要死了......”
  白雪珍的脸色瞬间煞白,嘴唇气得发抖:
  “我就知道!我就知道!”
  “她平时不爱说话就算了,心里那些弯弯绕绕谁知道有多少!”
  “明珠你老实说,是不是她故意推的你?是不是?”
  沈明珠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,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,哭得肩膀直抖。
  那副模样落在白雪珍眼里,已经等于答案。
  沈星宇没忍住开口:“青黛不至于吧?她平时看着挺老实的。”
  白雪珍转过头来瞪他:“老实?老实人就不会使坏了?”
  “明珠在我们家住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,她回来才三年,明珠就摔进了医院!”
  “明珠可是你看着长大的妹妹,你到底向着谁?”
  “我谁都不向着。”沈星宇眉头皱起来,“妈,您先问清楚情况再说行吗?”
  “问?我倒想问!你看她接不接电话!”白雪珍的声音拔得更高了,抓着手机的手都在抖,“电话不接,人找不着,她但凡心里有半点这个家,能这样?”
  沈星宇抿着嘴没再接话。
  白雪珍越说越气:“说实话,我当时就应该把她打掉!省得生出来这样膈应我!”
 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  沈正诚出声截断她:“好了好了,现在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!”
  可沈星宇心里清楚,他妈这句话不是气头上随便说的。
  当年怀宋青黛的时候,白雪珍妊娠反应很大,吃什么吐什么,整个人瘦了一圈,便动了打掉的念头。
  沈老太爷那会儿正迷孙半仙算的“多子多福”,一听说白雪珍胎像不稳想打掉,急了,说什么也不让。
  孙半仙也递了话,说这一胎命格特殊,若是女儿,能旺沈家二十年。
  白雪珍没办法,硬生生在床上躺了六个月,腿肿得下不了地,生完元气大伤,之后再也没怀上过。
  这一胎她其实早知道是女儿,四五个月的时候就托人看过了。
  沈老太爷也知道。
  尽管他重男轻女,还是坚持不让打。
  说孙半仙算过的,女儿也能旺家。
  可生出来之后,孙半仙又来了一趟。
  说这孩子八字是硬,原本该旺家的,可出生时辰跟祖先的忌日冲了,硬生生把福气冲成了煞气。
  这天时不对,煞气已经结了,带在身边久了,家里要出事。
  白雪珍的月子都没坐满,孩子就被抱走了。
  她从头到尾只抱过宋青黛三次,最后一次是护士把孩子递到她手里让她看了一眼,然后就被接走了。
  白雪珍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当时是什么心情。
  她不说,也没人问。
  日子久了,她自己都快忘了。
  幸好,幸好还有明珠在身边。
  明珠是同一年被抱进沈家的。
  小小的,软软的,会伸手抓她的手指头,会冲她笑,会叫她妈妈。
  她把她抱在怀里的时候,心里那个空了一块的洞,终于被填上了。
  她对自己说,这个就是她的女儿。
  这个就是。
  “星宇,”沈正诚转向儿子,“你看看有没有办法找一下你妹妹。先联系上人再说。”
  沈星宇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