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念头一出,便再也挥之不去。
  她定定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。
  可这张脸,这张她看了两辈子的脸,此刻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。
  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忽略了一件事。
  这一世,她没有留在凌国京城,他也跟着出来了。
  他和杨轻絮,便没了交集的机会。
  可他这熟练的吻……
  难不成,还有别人?
  是了。
  上一世,他都能一边和自己在一起,一边和杨轻絮纠缠不清,最后还有了孩子。
  那这一世,有其他人,又有什么不可能?
  他的吻那么熟练,动作那么自然,他吻她的时候,那样的从容。
  这样的熟练,又是从哪里来的?
  思及此,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不舒服。
  既然已经有了别人,何苦又来纠缠她?又要让她像上一世一样,非要等到别人找上门,才傻傻的知道一切吗?
  她越想越气,越想越委屈。
  她下意识地伸手,用力推开他。
  那一推,用尽了力气。
  凌渊猝不及防,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。
  他看着她的手抬起来,狠狠地擦过自己的嘴唇。
  那动作,像是在擦掉什么脏东西。
  他愣在那里。
  奚梧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  声音冰冷。
  “请表兄自重。”
  那声音,一字一句,带着疏离。
  “需要暖床,让侍从给你寻来便是。”
  她顿了顿。
  “还请注意分寸。”
  说完,头也不回地大步往房间而去。
  门“砰”的一声关上。
  院子里,只剩下凌渊一人。
  他站在院中,怔怔无言。
 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唇。
  唇上,还残留着她的温度。
  可那温度,正在一点一点地冷却。
  他又看了看那扇已经合上的房门。
 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,她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一下,然后消失了。
  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  眼底,满是黯然与委屈。
  他只是想亲近她。
  没有那个意思。
  他怎么会把她当暖床的婢子?
  他爱她还来不及,怎么会如此委屈她?
  他张了张嘴,想叫她。
 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  他只能站在那里,看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  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  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  她说的那些话,像一把把刀扎在他心上。
  “需要暖床,让侍从给你寻来便是。”
  她以为,他是在找暖床的人?
  以为他对她的亲近,只是因为……只是因为想要那个?
  他的手指,在袖中攥紧。
  他想起上一世,她婚后的日渐沉默,越来越疏离。
  他恨她心里有别人,恨她抛弃他。
  可他更恨的,是自己。
  恨自己留不住她。
  如今,她的话又把他拉回了那些灰暗的日子。
  她看他的眼神,和上一世婚后一模一样。
  疏离冷淡,他不要那样。
  他不要她那样看他。
  不要她那样冷冷地,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他。
  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很久。
  最后,他缓缓抬起手。
  摸了摸自己的唇。
  脚步踉跄的转身。
  一步一步,走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  脚步很慢,很沉。
  背影,落寞得像一座孤岛。
  ————
  相比于此处的情感纠葛,远在凌国京城的杨府,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  夜色沉沉,风穿过回廊,卷起几片枯叶,落在青石板上,沙沙作响。杨府后院的一间闺房里,烛火摇曳,映出一个独坐窗边的身影。
  杨轻絮怔怔出神地坐在窗边,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  她的手,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。
  从知道有孕开始,已经过去一个月了。
  这一个月,她度日如年。
  在得知有孕的那刻,她既惶恐又高兴。
  惶恐于她未婚先孕——若是传出去,她的名声便就此毁去。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清誉,她身为“嫡女”的体面,都会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。
  高兴则是——有了这个孩子,之后不管母亲如何算计,也抢不走她的婚事。
  她拥有的一切,就算母亲再恨她,也只能风风光光地让自己出嫁。
  得知有孕后,她本想第一时间告诉苏泽。
  她清楚他的为人——正直,磊落,有担当。只要知道这件事,他一定会加快婚期,将自己娶回去。
  可还不等她告诉他这个消息,苏泽便被陛下派了出去。
  走得那样突然。
  去哪里?不知道。
  什么时候回来?不知道。
  苏泽走得很仓促,连与她告别也没来得及。只是派了小厮过来,给了她一封信,便匆匆离开了京城。
  那封信她看了无数遍,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。
  “轻絮,陛下有令,即刻出京。归期未定,勿念。等我回来。”
  归期未定。
  这四个字,像四根钉子,钉在她心上。
 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,她恐慌极了。
  苏泽走了,她该怎么办?
  他不知归期,自己的肚子可等不起。
  于是,她一封封地写信。
  每一封,都写得情真意切,字字泣血。
  “阿泽,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,你何时回来?”
  “阿泽,我遇到了难处,只有你能帮我。”
  “阿泽,我……我有了你的孩子。你快回来。”
  她一封封地写,一封封地寄出去。
  每一封信送出后,她都掰着手指头算日子,盼着苏泽的回信。
  可已经一个月了。
  那些信,就好像石沉大海般,杳无音信。
  一封回信都没有。
  她不知道苏泽有没有收到,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信却不回,不知道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。
  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  她只知道,她的肚子,在一天天大起来。
  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,可拖的时间越长,她就越容易暴露。
  随着时间的推移,她连房间都不敢多出。
  生怕被人发现端倪——怕被人看出她的异样,怕被人发现她偶尔的干呕,怕被那些精明的丫鬟婆子看出什么。
  她整日惶惶不安,不知要如何是好。
  孩子,到底是留,还是不留?
  她矛盾极了。
  这个孩子,是她能嫁给苏泽的最大筹码。
  只要苏泽知道,就算母亲机关算尽,也是一场空。
  可偏偏,如今苏泽不在京中。
  自己有孕的事,若是传到母亲耳里……
  她不敢想。
  那个恨她入骨的女人,那个被她抢了亲生女儿身份十几年的母亲——
  若是知道她未婚有孕,怕是连一丝消息都送不出去,就会被恨极了她的母亲秘密处死。
  到时候,她连再见苏泽的机会都没有。
  更遑论嫁给他。
  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,低低啜泣。
 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膝头的裙摆上。
  “阿泽,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?”
  她的声音悲戚而颤抖。
  “我该怎么办?我的信,你看到了吗?”
  “你快点回来……”
  烛火跳了一下,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,像一个无处可逃的困兽。
  她已经不知道要如何收场了。
  她所有的算计,都是建立在苏泽在身边的前提下。
  都是建立在苏泽定会对她负责的为人上。
  她以为,只要有了孩子,一切都会水到渠成。
  可她没想到,苏泽会突然离开。
  她更没想到,那些寄出去的信,会始终没有回信。
  她不知道的是——
  那些送出去的信,已经全部被凌渊的人拦截下来。
  一封都没有漏掉。
  苏泽,一封都不会收到。
  而且,苏泽不但不会收到,就连她有孕的消息,也不会如她所愿地被隐瞒下去。
  凌渊的人,一直在暗中盯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