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渊没有去屋里。他坐在原地未动,手里捧着茶盏,静静地看着眼前纷飞的大雪。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。
  茶盏里的茶渐渐凉了,他没有喝,只是捧着。那点微弱的温度,透过瓷壁传到掌心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
  他忽然轻声问:“随安,你说阿梧会回来吗?”
  随安压下心头的酸涩,用力点头:“会的,七公主会回来的。”
  凌渊扬了扬唇角,没有再说话。
  知道自己会死的时候,他是不甘心的。求了这么久,到头来却是一场空,叫他如何能甘心?他想了很久,想了很多,想上一世,想这一世,想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。
  最后,越来越清晰的,还是想和她在一起。哪怕只剩下三个月。
  毒是因为那日与阿梧亲近有的,这让他解开了之前的疑惑。那日阿梧为何会与他发生那样的事。原来是因为药物。
  可不管她是否知道会有毒,他都庆幸她找的人是他。至少在她心里,她是不排斥他的,愿意与他做这样的事。
  他很开心。
  只可惜当时醉得厉害,也不知道有没有伤着她。躲出去,是怕他就此缠上她吧。
  他摇头,轻轻笑了一下。
  若是没有这毒,她回来知道他趁机要了婚书,不知道会是何种表情。不过,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她也不必为此烦恼。
  相处这么久,她的态度一直都是明确的,她并不喜欢他。他都知道,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,不愿面对罢了。
  或许这就是他的报应。是他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阿梧,是他让她在痛苦绝望里死去。
  他的阿梧……早就死了啊。
  重来一次,不是上天给他的恩赐,是他的报应。让他看着曾经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阿梧,这一次不再喜欢他。让他也尝尝这痛苦绝望的滋味。
  都是他该受的。
  他认。
  如今,他只想在这最后的时光里,再多看看她。仅此而已。
 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在廊下,有风轻轻吹过,带来一片片雪花。他伸手去接,雪花落在掌心,凉凉的,却又很快融化在掌心,化作一小滴水渍。
  他看了很久,看着那片水渍在掌纹间蔓延,消失。
  许久,他才放下手,起身往屋内而去。动作不急不慢,和从前一样。
  随安伸手去扶他,却被他摆手拒绝了。虽然中了毒,可除了偶尔吐几口血之外,倒也没有其他问题。人也没多虚弱,只是随安太过紧张,总觉得他走几步就要不行似的。
  凌渊不紧不慢地走着,忽然淡淡地问。
  “京城那边都处理好了?”
  随安跟在他身后,低声应着。
  “都处理好了。能过来的,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,约莫还有半月就能到。”
  凌渊点了点头,走到软榻上靠坐下来。
  随安拿过一旁的绒毯,盖在他腿上。
  凌渊道:“那些人手,你看着安排。以后,阿梧便是你们的新主子。”
  随安轻轻点头。
  “是。”
  这些,他已经猜到了。到了如今这个地步,主子所有的势力人手,怕是都要给七公主了。
  凌渊没有再过多交代。随安跟了他多年,他手下的所有势力资源,一直都是随安在打理。不需要他交代更多,他必定会安排得妥妥当当。
  这点,他并不担心。
  然后,他似是想起什么,开口问道。
  “那个秦敬,查得如何?”
  之前查他,是觉得这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,想着知己知彼。如今查他,目的却和当初截然不同。
  阿梧喜欢他。那他就要查清楚这人的人品。若他是真心喜欢阿梧,之前那些只是因为想和自己争阿梧才耍的手段,他可以不计较。反正自己都要死了,还争什么呢?只要他真心待阿梧就行。
  随安把一个暖炉放进他手里后,才回应道。
  “据下面的人禀报,那位秦公子不管是与同僚相处,还是在自己府邸,都待人温和。连对府中下人也是如此,从无苛待。”
  凌渊不自觉地把玩着手炉,指尖在铜壁上轻轻摩挲。
  “这么说,这人还算不错?”
  随安点头。
  “表面上看,确实如此。”
  凌渊挑眉。
  “表面上?”
  随安继续道。
  “是的,表面上。我们的人暗中观察过他,发现他每次回到他自己的院中时,表现的会有些许不同。看起来没有在外面那么谦和,神态和细微的表情也有一些变化。”
  他顿了顿。
  “比如,他在外面时,永远不会做一些不屑傲慢的姿态。但是回到院中后,会有,而且……。”
  说到这,他抬眸看了眼凌渊,才继续道。
  “他有个通房丫头。”
  凌渊眉头蹙起。
  “通房?”
  声音带着几分不悦。虽然通房不是什么大事,可凌渊就是有些不舒服。总觉得奚梧吃亏了似的。
  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。
  “还有其他的吗?”
  随安点头。
  “秦公子房中,应该有个密室。”
  凌渊意外。
  “密室?”
  倒不是说密室有多么奇怪。一般权贵人家,弄几个密室很正常。可秦敬一个寒门路子上来的人,也弄个密室,就有些让人在意了。
  “知道密室里有什么吗?”
  随安摇头。
  “暂时不清楚。因着秦公子之前受了伤,这段时间一直卧床修养,我们的人找不到机会潜进去探查。”
  凌渊沉思了片刻。
  “尽量找机会,潜进去看看。”
  随安点头应下。
  “是。”
  窗外,雪还在下。
  纷纷扬扬,无声无息。
  在这一片寂静里,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刚才拉着曲听岚离开的凌灵又回来了,她快步跑了进来,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。
  “六哥,阿梧姐姐回来了!”
  凌灵并不知道凌渊中毒的事。事实上,凌渊中毒且命不久矣的事,如今除了他自己和随安,就只有奚皇和院正知道。
  凌灵只知道六哥住进阿梧姐姐的府邸是舅舅的意思。虽然六哥嘴上说过来给阿梧姐姐当男宠的,但她根本没当真。这摆明了就是舅舅在撮合六哥和阿梧姐姐。
  如今,只要六哥把阿梧姐姐哄好了,她就有六嫂了。
  凌渊在听到奚梧回来的消息时,眼睛一亮。他立马掀开绒毯,从软榻上起身。
  “在哪?”
  凌灵见他如此激动,捂着嘴笑道。
  “我和岚姐姐刚出去的时候,看到了表姐夫的车队。看方向,应该是往宫里去了。岚姐姐跟着过去了,我就回来报信了。”
  凌渊闻言,一把将暖炉塞进妹妹手里,人就直接跑了出去。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。
  随安对着凌灵行了一礼,拿着油纸伞就追了出去。
  凌灵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暖炉。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
  “六哥,可要加油将阿梧姐姐娶回来啊。”
  皇宫,御书房。
  奚皇坐在御案后,看着下方两个缩得跟鹌鹑似的儿女。他的目光,落在奚梧身上,有些复杂。
  最后,他只是低低说了一句。
  “回来就好,以后别再这般任性了。”
  奚梧和奚扬对视一眼,然后老老实实地点头应下。
  御书房沉默了一瞬。烛火摇曳,映得殿内的影子忽明忽暗。
  许久,奚皇才道。
  “阿梧,去公主府住一段日子吧。”
  奚梧闻言一愣,抬头看了过去,满眼的不解。
  “为什么?”
  她还想着在宫里待到母后回来呢。宫里凌渊进不来。她可以安安静静地等着,不用面对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事。
  奚皇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。
  “为什么?你也好意思问。要不是听你大皇姐提起,朕还不知道听岚来了。她大老远跑过来找你玩,你就把人晾在府里,不管不问?”
  奚梧被父皇这么一说,有些不好意思。这事,确实是她做得不周到。曲听岚来了,不仅没陪陪她,还自己跑出去十天半月,将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