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件件地说着,每一句话都说得没头没尾。可他说的每一句,奚梧都听懂了。也只有她能听得懂。
  她怔怔地看着床榻上眼神涣散的他。眼底除了震惊,还有一丝恍然。
  原来,所有的不同,都是因为——他也和自己一样,有着上一世的记忆。
  她以为她死了,他就能放下,好好生活。如今他所说的一切,却向她揭露了上一世自己死后,他并没有好好活着。
  他……也死了。
  还不待她想更多,床榻上的凌渊忽然痛苦地伏在床榻边,又是几大口血吐了出来。
  离得近了,她这才看清,他吐出的血里,还有着细碎的血块。
 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,起身坐到他身边,将他的头托着,放在自己腿上。她的手,轻轻托着他的头,让他靠得舒服一些。
  同时对着外面喊:
  “随安,随安……”
  随安很快进来。他看着床榻边的血迹,没有说什么。只是走到一边,拿出一颗药,喂给凌渊吃下。
  凌渊服下后,似乎减轻了一些痛苦。他的呼吸,慢慢平复下来。眉头也微微舒展。
  又昏昏沉沉地睡去。
  奚梧拿着帕子,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血迹。
  她低声问。
  “他这样……多久了。”
  随安站在一旁,见她询问,也没有再隐瞒什么。同样低声回应。
  “在您上次离开的第三日,主子第一次毒发。太医诊断说,活不过三月。”
  奚梧拿着帕子的手,不自觉地攥紧。
  三月。可如今,距离他第一次毒发,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。
  随安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  “主子知道时日无多之后,每日都在等您回来。为了能与您多相处些时日,他去求了奚皇陛下,要了男宠的身份。”
  他顿了顿,继续道:
  “起初每日只毒发一次,很快便能恢复。后来随着日久,毒发的次数从每日一次,逐渐增加。到主子上次离开的时候,每日毒发的次数,已经增加到了三次。”
  他的声音,越来越低。
  “这一个月里,毒发的次数更加频繁了。如今,每隔两个时辰就会发作一次。主子的神志,似乎也有些不清楚了,总是说一些奇怪的话。每日清醒的时间,也很短。”
  他看了一眼凌渊。
  “方才的药,是奴才私自做主,找大夫配来给主子止疼安眠的。”
  说完这些,他就没有再说什么了。
  这段时间,他日日看着主子煎熬痛苦。可即便是这样,主子嘴里依旧一遍遍地道歉。他不明白,主子到底哪里做错了。
  在他眼里,一直都是主子在卑微地讨好。心底再难过,都是咬着牙咽下。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七公主的事。
  如今看着主子这样,要说随安心底对奚梧没有一点意见,那是骗人的。可他也知道,主子对奚梧的心思。所以此刻,即便他对奚梧再不满,也没有表现出来。
  最后,他只是低声交代一句。
  “晚上的时候,主子会清醒一会儿。若是可以,还请七公主,别说一些让主子伤心的话。”
  说完,他又提醒道。
  “衣裳,奴才已经让人准备好了。公主一会儿可以换下。”
  说完便无声地退了出去。
  房间里,只剩下奚梧和凌渊两个人。
  奚梧看着枕在膝头的他,指尖轻轻抚着他的脸。他的脸很凉,很瘦,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见。
  心头,像是堵了千言万语,却又说不出一句来。
  为什么自己死了,他没有好好活着?为什么明明带着上一世的记忆,却还要来找她?
  之前她总以为他的不同,是因为自己的原因,才导致他也跟着发生了变化。却从未想过,他也有上一世的记忆。
  如今仔细想来,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。自己都能重来,他为何不可?让她想不明白的是,他上一世为何会死?又为何明明带着上一世的记忆,却还要做那些与他性子不符的事情。
  她脑中思绪万千,外面的天色已经不知不觉暗了下来。
  倩儿和屏儿不知什么时候找了过来。这还是她出去拿干净衣物时,才发现的。可她如今的心神都在凌渊身上,见她们没事,也没多说什么。
  倩儿和屏儿看到随安后,也猜到了凌渊在这里。见她状态不太对,也识趣地没有多问。只是默默地过来,为她梳洗换衣。
  将自己收拾妥当后,奚梧再次回到房间。没一会儿,凌渊就再次醒了过来。
  这次醒来,比先前那次要清醒许多。他的眼睛虽然还有些涣散,但已经有了焦距。
  在看到奚梧的时候,他有一瞬的怔愣。然后,就是下意识地躲避她的目光。他别过头,看向另一边,不敢看她。
  他如今是何模样,他再清楚不过。他不想被她看到,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。
  可奚梧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,没有给他半点躲避的机会。
  见他清醒,她也没有多余的话,而是直接了当地问。
  “你也有上一世的记忆,对不对?”
  凌渊还在努力地躲避她的目光,却在听到她这句话的时候,猛地顿住。
  然后,他缓缓转头,看了过来。
  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,瞳孔一点一点地扩大。眼底,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。
  “阿梧……你……你也……”
  没等他说完,奚梧就已经点头。
  “是,我也有。”
  她话音刚落,整个人就被凌渊一把抱进怀里。他的手臂,紧紧的箍着她的腰,紧得像是怕她再次消失。
  他的声音颤抖。
  “阿梧……阿梧……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  声音沙哑哽咽,带着庆幸和悲伤。
  上一世的她,对他来说已经死了。哪怕这一世的她还在,可上一世没有对她说的那些话,却再也没办法同她说了。就连道歉,这一世的她也听不明白。
  他还在期盼,等他死了,或许才能再见到上一世的她。
  可现在,她告诉他,她也有上一世的记忆。她和他一样,都记得上一世。
  这对他来说,就像上天的恩赐。能让他在死前,将那些想对她说却再也说不了的话,说给她听。
  他紧紧地抱着她,将心底憋了许久的话,一股脑地全部说出来。
  “阿梧,对不起。从前说的那些,都是假的。”
  “我不恨你,不想你死,也想要我们的孩子。”
  “昀儿不是我的孩子,我没碰过杨轻絮。”
  “对不起,那夜在教坊司的人是你,对不对?是我喝醉了酒,做错了事。又在醒来后忘得一干二净,对你说了那么多年羞辱的话。”
  “将你和孩子逼死,对不起。都是我的错,都是我的错。”
  他声音哽咽,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悔意。
  奚梧就这么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一句句地说着。在听到他说“昀儿不是他的孩子”时,她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。
  直到他将话全部说完,她都还没回过神来。
  许久,她才喃喃开口。
  “昀儿……不是你的孩子?”
  这怎么可能?杨轻絮明明说过是他的孩子,他之后还娶了她做侧妃。怎么会不是他的孩子?
  凌渊松开她,用力地摇头。
  “不是。我没碰过杨轻絮。昀儿是苏泽的孩子。”
  奚梧愣愣地看着他。
  “苏泽的……孩子?”
  她感觉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。她记得当初杨轻絮来找她的时候,苏泽明明已经战死沙场了。昀儿又怎么会变成了苏泽的孩子?
  凌渊看着她,生怕她不信,急切地解释。
  “真的。那夜我在教坊司喝醉了,对你那样……,醒来后又看到杨轻絮躺在我身边。我以为是我醉酒把她当成了你。”
  他顿了顿。
  “后来才知道,那夜之前,杨轻絮就已经有身孕了。她找上我,是为了隐瞒未婚先孕的事,好将昀儿赖在我头上。”
  他握着她的手。
  “我真的没碰过她。除了你,我谁也没碰过。阿梧,你信我。”
  奚梧听完,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