奚梧点头,声音带着安抚。
“嗯。”
她虽然对他说的这些有些震惊,但并不怀疑其真实性。她是了解他的,昀儿若是他的骨肉,他不会不认。
就像他说的,即便他最初不知道真相,也只是不想娶杨轻絮,却从头到尾都没否认过昀儿的存在。
她伸手,擦去他唇角的血迹。
“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昀儿身世的?”
至少在她死之前,他应该还是不知道的。不然,他也不会刚得知自己也有上一世记忆,就迫不及待地和她说这件事。
凌渊听到奚梧的肯定回答后,眼底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。
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唇边扬起一丝释然的弧度,像是终于放下了一直悬在心中的巨石。整个人,都轻松了许多。
可随着这巨石的落下,他的精神也随之萎靡下来。
但在听到奚梧问话的时候,他又强撑起一丝精神。
“是这一世发现的。”
奚梧诧异。
“这一世?”
她刚才还猜测,是不是自己上一世死后发生了什么,他才知道的。没想到,竟然是这一世才发现的。
凌渊点头,身体有些无力地往身后的软枕上靠了靠。
他将之前在京城看到苏泽和杨轻絮私下见面的事,和她简单说了一遍。又把杨轻絮的身世说了下。
最后才道。
“发现苏泽和杨轻絮的事之后,我就派人去盯着杨轻絮了。”
说着,他抬眸看她。
“阿梧,你应该察觉的到。除了我们两个,其他人基本和上一世没太多变化。尤其是和我们交集不多的人。”
奚梧点头。
这个她自然早就察觉了。因为他们改变了很多,与他们亲近的人,或多或少受他们影响,也发生了些许不同。但那些没什么交集的人,基本不会发生改变。
同时,她也明白了凌渊想表达的意思。
他们重来一次后,第一次见到杨轻絮都是在京城那个首饰店里。除了打了个招呼之外,他们就都没和杨轻絮接触过了。也就不存在改变杨轻絮既定轨迹的可能。
但那天傍晚,杨轻絮和苏泽在一起了。说明上一世,同样的时间里,杨轻絮也是和苏泽在一起的。只是上一世,并没有被凌渊看到而已。
之后,杨轻絮又有了身孕。而有身孕的时间,在凌渊去教坊司之前。如今,凌渊又知道了上一世在教坊司的人是奚梧,自然就更加确定,上一世的昀儿不是他的孩子。
而且,凌渊也不是傻子。如今知道了一切,再回想上一世杨轻絮的生产时间,自然也能推算出时间不对。
上一世,他心思不在那上面也就算了。如今知道全部真相,刻意去回想,自然很容易发现。
想到这里,奚梧忽然想起之前太子哥哥寄给她的信。
“所以,杨轻絮如今的孩子还是苏泽的?”
凌渊点头,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。
他的眸光,有些黯然。
他看着她,看了许久。
然后才低声问出那个他上一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。
“阿梧,当初……为什么忽然不理我?然后又走了。”
说着,他似是想到自己上一世在教坊司对她做的事,满眼的愧疚与自责。
“是不是当初在教坊司,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,你才走的?”
说着,他又垂下眼眸,满脸黯然。
“可为什么在那之前,你就不理我了?是我太无趣,你不喜欢我了……”
更多的话,哽在喉头,可他却说不下去了。
跟着她来到奚国,他才知道她曾经的生活。秦敬温和健谈,和她有共同的话题。邢松岩也能讨她欢心。
上一世的自己,什么也不会。只是被动地接受她给予的一切。
和他们相比,他无趣得连个消遣都算不上。
他怕。怕听到她说,那段他记了两辈子的短暂记忆,只是她一时兴起的逗弄。
奚梧看着他垂眸躲避的模样,有些心酸。
哪怕是重来一次,他在感情中依旧是自卑的。
上一世,他看似冷漠沉寂,其实心底深处也是渴望交际的。可他幼时的经历,让他丧失了交际的能力,也不会表达自己的情感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,他很好地将脆弱隐藏起来。对谁都冷清,不爱搭理。
她和苏泽,都是主动靠近他,然后一点点被他接纳。
不论是亲情、友情还是爱情,他只会被动地接受。
凌晔他们理解他,所以从不强求他什么。苏泽对他一片赤诚,生死之交。不论是亲情还是友情,他收获的都是好的结果。
唯独她,在他深陷情爱时,没有缘由地离开了。所以他自卑地以为,是他不够好,让她不喜欢。亦或是,她从来只是逗他玩的,只有他自己将那当做情爱。
可他不甘心。才会用上一世那样极端的方式,来证明她也是喜欢他的。
最后,让他们成了一对怨偶。
上一世,她也被自己的心蒙蔽了双眼,从未像如今这样看过他。
她是嫡公主,生来受尽宠爱。哪怕闯了再大的祸,也有太子哥哥护着。大皇姐虽然骂得最凶,最后也会帮她收拾烂摊子。弟弟更是对她唯命是从。
当得知他有孩子的时候,她是愤怒的,愤怒他怎么能如此糟践她。她捧出一颗真心,他却将她轻贱到尘埃里。
她有她的骄傲。即便他是皇子王爷,理应有三妻四妾,即便她还喜欢他,她也不要他了。她是公主,本就享有同皇子一样的择偶待遇。她都愿意为他远嫁,他怎么还能有别人?
可那也是她第一次动心。她放不下他,又气他有别人。才会连见都不想见他,更遑论与他对质了。
后来,他算计让她嫁给他。最初的争吵,也是因为她心里膈应。他又说那些莫须有的话,两人才吵得谁也不让谁。
如今一切明了,再看他时,才看清那曾经隐藏在极端态度下的他。
她伸手轻轻抵在他眉心,将他蹙起的眉头抚平。
“因为杨轻絮不止骗了你,也骗了我。”
凌渊闻言,抬眸看她。
奚梧放下手,将杨轻絮当初找她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然后,她看着他,轻轻摇头。
“不理你,不是不喜欢。只是因为你有了别人。”
凌渊愣愣地看着她。
他想了两辈子,想过很多种可能。最后,竟只是因为一个谎言,让他们相互怨了多年。
他看着她,轻声确认。
“所以……阿梧是喜欢我的?只喜欢我?!”
奚梧点头。
“嗯,只喜欢你。”
凌渊忽然笑了。笑的释然又心酸。
他费力的坐起身,将奚梧抱进怀里。“阿梧,有你这句话……就够了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他最深的愧疚。
“阿梧,孩子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说完他缓缓闭上眼睛。
抱着她的手渐渐垂落下去。
这一个月里,他一直强撑着,让暗卫去调查秦敬的为人。结果都是好的,那是一个真正的君子,也会是一个很好的夫君。
他本该就此离去。可他的身体,已经经不住路途的颠簸了。才会一直留在这里。
此刻,将所有想对她说的话都说了。所有的误会都明了,也知道了她的心意。
他撑了这么久的身体,再也支撑不下去。
他就这样,带着所有的释然,以及对她和孩子的愧疚,倒在她肩头,停止了呼吸。
奚梧察觉到他压在肩膀上的重量,以及他垂落的手臂,心头一紧。
她轻轻摇晃他。
“昭临……”
他靠在她肩头,没有任何反应。
她轻轻推开他,想让他靠回软枕上。可他就这么倒了下去,毫无生气。
她颤抖地伸出手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什么都没有。
“昭临!!!”
凄厉的叫声,在房间里响起。
泪,一颗一颗地滑落。她用力地摇晃着他。
“昭临,你不能睡!我还没有原谅你,你怎么能睡!起来……你起来!!”
可无论她如何摇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