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栖月……”
 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  声音里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、仿佛能在温水里化开的柔软。
  “以后,你的名字就叫栖月。”
  后来的日子,在这个冰冷绝望的地下堡垒里,硬生生开出了一部温柔的蒙太奇。
  苏青梧开始教她说话,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纠正。
  小栖月把每个字都念得奶声奶气的。
  要是念错了,她就气呼呼地鼓起白嫩嫩的腮帮子,揪着衣角重来。
  一旦念对了,就高兴得在原木地板上光着脚丫蹦跶两下,银铃般的笑声能顺着走廊飘出好远。
  苏青梧教她走路,蹲在三米开外的地方,张开干枯的双臂。
  栖月歪歪扭扭地迈着小短腿,像只毛茸茸的企鹅一样往她怀里猛扑。
  扑准了,就搂着脖子咯咯笑。
  摔倒了,就四仰八叉地赖在地板上,扑腾着小手等抱抱。
  苏青梧晚上睡觉前最常做的事,就是把栖月抱在怀里,跟她讲关于方辰的一切。
  “他啊,脑子特别聪明,什么题都难不倒他。就是嘴巴太笨,明明心里门儿清,就是死鸭子嘴硬不说。”
  那时候的栖月还听不太懂,只能歪着小脑袋,眨巴着那双纯净的紫罗兰色大眼睛,好奇地看着她。
  “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。不过他不怎么爱笑,而且他只要一生气或者害羞,耳朵尖就会泛红,红得可明显了。”
  每次听到方辰这两个字,栖月就像是被戳中了某个开关,咯咯地笑个不停。
  银色的长发在暖光灯下晃出一片流光溢彩。
  苏青梧把那盆最宝贝的栀子花交给了栖月。
  每天清晨,栖月就踩着小塑料板凳,踮起脚尖给花换水。
  换完了,就把小脸埋进洁白的花瓣里,深吸一口气,然后心满意足地冲着苏青梧傻笑。
  这四年的光阴里,苏青梧是真的把栖月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在养。
  栖月一天天长大了,不仅出落得越发水灵,心眼也越来越活络,对苏青梧的依赖更是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。
  有一次,沈清辞为了推算一组数据,多占了苏青梧两小时的休息时间。
  栖月气鼓鼓地端着一杯热水冲进实验室,毫不客气地用小身板挡在两人中间。
  冲着沈清辞狂瞪眼睛,活像一只护食的小奶猫。
  “清辞阿姨!青梧姐姐的腰痛还没好呢,你再让她熬夜,我就拔了你的电源!”
  沈清辞推了推眼镜,看着这小丫头双手叉腰的泼辣样,苦笑着直摇头,转头对苏青梧说。
  “这护短又不讲理的性子,跟你年轻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”
  苏青梧只是摸着栖月的头,笑得眉眼弯弯,满脸写着“我惯的,怎么了”。
  为了缓解苏青梧常年的身体痛楚,栖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了一本厚厚的中医穴位图。
  小丫头每天夜里不睡觉,借着床头灯在自己身上找穴位,把胳膊掐得青一块紫一块。
  第二天晚上,她强行把苏青梧按在椅子上,用那双白嫩的小手,笨拙又认真地捏着老人干枯的肩膀。
  “青梧姐姐,等我练成了绝世按摩手法,以后你走到哪,我就给你按到哪!绝对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!”小丫头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。
  苏青梧闭着眼睛享受着那份微不足道的力道,眼眶却忍不住一阵阵发热。
  除了学按摩,栖月最爱看的就是一本叫《女仆大人》的古早漫画。
  书页早就被她翻得卷了边。
  每次看到女主角为男主挡刀、贴身照顾的狗血桥段,她就激动得握紧小拳头,在床上滚来滚去。
  “青梧姐姐你看!女仆好伟大啊!以后我要是有了喜欢的男生,我也要给他当专属女仆,寸步不离地守着他!”
  苏青梧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,并没有去纠正她那被漫画带偏的价值观。
  只是伸手,极其宠溺地揉了揉她那头柔顺的银发,轻声说了句。
  “好.....”
  时间,终究还是走到了2071年。
  分别的倒计时,悄无声息地归零。
  那时的栖月已经出落成了一个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的少女。
  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际,紫罗兰色的瞳仁在阳光下透亮得几近虚幻,笑起来的时候,整张脸都像在发着光。
  见到苏青梧,她依旧不管不顾地飞扑过去。
  “青梧姐姐,我想死你啦!”
  哪怕苏青梧的脊背已经被岁月压得彻底弯曲,骨头脆得经不起折腾。
  栖月也毫不介意地挂在这个老迈的女人身上撒娇,像个长不大的孩子。
  苏青梧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,眼角层层叠叠的皱纹都舒展开来。
  这是她守着这座绝望地堡的几十年里,头一回笑得这么轻快。
  然而,短暂的温存过后,分别是逃不掉的。
  苏青梧牵着栖月的手,一步一步走进了核心实验室。
  那张尘封已久的舱床被重新激活,冷蓝色的数据流在四周发出低沉的蜂鸣,顶灯被刻意调成了柔和的暖白。
  苏青梧牵着她走到封存舱前。玻璃壁后面,方辰依然维持着二十二岁的模样,安静地沉睡着。
  “栖月.....”
  “嗯?”
  “这就是,我爱了一辈子的男人。”
  栖月趴在冰冷的玻璃壁上,认真打量了好一会儿,然后伸出白皙的手指,隔着玻璃,一寸一寸虚空描摹着方辰的轮廓。
  “他长得真好看,青梧姐姐。比你每天晚上跟我念叨的,还要好看一万倍呢。”
  苏青梧慢慢蹲下身子,平视着那双清澈的紫眸,一双枯瘦的手重重按在栖月的肩膀上。
  “你替我,好好保护他。无论发生什么事,绝不能让他受半点伤害。记住了吗?”
  栖月郑重其事地用力点头,满头银发跟着晃了好几晃,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  “栖月拿命保证!”
  苏青梧眼底泛起泪光,站起身,牵着栖月走到舱床边。
  “来,躺上去......”
  栖月乖巧地爬上床,紧紧挨着方辰躺下。
  银色的长发铺散在冷硬的枕面上,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,悄悄和方辰乌黑的碎发交织纠缠在一起。
  她侧过头,盯着方辰安静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。
  又转回来看苏青梧,一种属于小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不安,终于从她清澈的眼底浮了上来。
  “青梧姐姐……你是要把我送走吗?”
  苏青梧的手抚上她光洁的额头,掌心感受着那份鲜活的温软。
  干瘪的嘴唇死死抿了好半天,才硬生生挤出一点声音。
  “栖月.........我希望你可以自由自在地,好好活下去.....”
  栖月愣住了,紫色的眼睛在暖光灯下剧烈地颤抖了一圈。
  下一秒,她猛地坐了起来,两条胳膊紧紧搂住苏青梧的脖子,把整张脸死死埋进她单薄的肩窝里,哭腔瞬间崩裂。
  “青梧姐姐我不想走了!你别送我走好不好!”
  “我不走了!我哪儿也不去,我就在这里陪着你,我要天天给你按摩,陪你到老!”
  苏青梧张开双臂,紧紧抱住怀里颤抖的女孩。
  下巴抵在那头柔软的银发上,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无息地砸在栖月的后背上,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  她缓缓抬起手掌,贴上栖月的后脑勺。
  指尖幽蓝色的光芒一闪,狠下心,轻轻一按。
  “对不起........”
  话音刚落,栖月剧烈挣扎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。
  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,紧紧搂着苏青梧脖子的双臂,也无力地、一点一点滑落。
  苏青梧小心翼翼地把她重新放平在舱床上,颤着手替她理顺散乱的银发。
  然后拉起她柔软的手,将她的手指,与方辰冰冷僵硬的手指并排贴在一起。
  做完这一切,她独自站在舱床前。
  眼泪彻底决堤,她哭得双膝发软,最后只能死死扒着舱床的金属边缘,才勉强没让自己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