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妖司寝殿内，天光已经大亮，残烛燃尽成灰，冷意裹着沉闷的气息，弥漫在整个房间。
沈砚安卧在床榻上，被血水、冷汗浸透的衣袍依旧湿漉漉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毫无生气的身形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，唯有身侧的守心剑，偶尔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，维系着他与这世间最后一点牵绊。
凌霜整夜枯坐在榻边，从昨夜抱着沈砚归来，便寸步未离。她灵力彻底耗尽，周身伤口刺痛发麻，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，脸颊苍白得毫无血色，却始终紧紧握着沈砚冰凉的手，眼神执拗地不肯移开半分。
昨夜归来时，已是深夜，暮色沉沉。镇妖司值守的弟子远远望见她一身血污、怀中沈砚奄奄一息，满心惊慌想要上前，却被凌霜厉声拦下——沈砚经脉尽碎、残魂飘摇，一丁点声响惊扰，都可能让他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溃散。
她当时声音沙哑却字字凌厉，不容置疑：“今夜所有人严守岗位，不得靠近寝殿，不得喧哗，不得随意走动，违者以扰乱魂息处置！”
作为司中仅次于主事的核心人物，她的吩咐无人敢违。众人虽满心担忧，却也只能强压下焦急，在殿外远处值守，不敢靠近半步，更不敢惊扰殿内重伤垂危的主事。
周寻更是整夜守在寝殿外的廊下，一步未离。他身为镇妖司司长，比谁都清楚沈砚的重要，更清楚凌霜此刻的难处。数次想推门而入，都硬生生忍住。他懂凌霜为护沈砚魂息的严令，也清楚沈砚此刻的凶险，只能压着心底的慌，在殿外静静等候，等着凌霜的吩咐，等着一丝转机，不敢贸然推门，怕毁了沈砚最后的生机。
直到天光大亮，殿内始终没有传出异动，周寻才终于按捺不住，带着一众彻夜未眠、心急如焚的弟子，轻轻叩响了殿门。
房门被缓缓推开，一屋子的沉寂与压抑扑面而来。
看着床榻上面无血色、奄奄一息的沈砚，看着凌霜满眼血丝、憔悴到极致的模样，众人瞬间红了眼眶，却都死死攥紧拳头，不敢发出半点声音，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。
“凌霜，沈砚他……”周寻快步上前，声音压抑着哽咽，身后的修士们也尽数围拢，人人眼底满是焦急与悲戚，却又小心翼翼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他看向凌霜的眼神满是心疼，更多的是对沈砚近况的担忧。
“神魂溃散，只剩一缕残魂寄在守心剑里，肉身经脉尽碎，丹田枯竭，必须移入地底灵阵温养，不然就真的来不及了。”凌霜声音沙哑干涩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心力交瘁的痛。
周寻当即沉声道：“事不宜迟，我立刻带人开启地底灵阵，备齐司内所有温养灵草！”他转头吩咐身后弟子，“你们分守各处关卡、结界，绝不让半点浊气、外敌靠近密室半步，任何人都不许擅闯！”
“是！”一众镇妖司弟子齐声应下，声音虽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凌霜扶着榻沿，勉强起身，双腿早已酸软到极致，起身的瞬间，一阵眩晕猛地袭来，她险些栽倒，幸好周寻眼疾手快，稳稳扶住了她。
“你撑住，我来。”周寻沉声说道，随后小心翼翼蹲下身，双手轻轻穿过沈砚的后背与膝弯。他动作轻柔到了极致，每一寸力道都控制得恰到好处，生怕一丝晃动，都会让怀中之人生机散尽。
沈砚轻得让人心头发酸，浑身冰凉，周寻抱着他的瞬间，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残存的冰冷气息，以及胸口那道致命伤口带来的虚浮。他脚步稳如泰山，一步步朝着地底灵阵密室走去，凌霜紧紧抱着守心剑，寸步不离地跟在身侧，眼神死死盯着怀中的人，生怕错过一丝变化。
殿外的弟子们早已列队等候，人人神色凝重，各司其职，守住每一处通道。整个镇妖司看似肃穆沉寂，实则全员紧绷，每个人都在尽自己所能，守护着他们的同袍，守护着人间唯一的希望，守护着这最后一线生机。
密室之中，灵阵青光温润，地面刻满上古镇妖符文，阵心的暖玉台泛着柔和的灵光，是整个镇妖司灵气最充沛之地。周寻缓步走到玉台边，缓缓俯身，一点点将沈砚平稳放在玉台之上，又细心地为他调整好姿势，才敢收回手。
凌霜立刻上前，把守心剑轻轻放在沈砚身侧，让剑身恰好对准灵阵灵气最盛之处，随后掐动法诀，催动灵阵。温润的青光瞬间将沈砚与守心剑尽数包裹，灵气丝丝缕缕，缓缓滋养着他残破的身躯，也安抚着剑中不安的残魂。
而九霄天界，早已是血光四溅。
苏九夜冲破南天门结界的瞬间，浑身仙骨尽裂，天规锁链如毒蛇般缠上他的神魂，天兵天将的利刃划破他的衣衫，鲜血染红了层层云海。可他依旧不顾一切，朝着天界藏书阁冲去，仙元燃烧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，却始终不肯后退半步。
他是天界叛徒，此番归来，便是以命为赌注，要换那一丝救沈砚的可能。前路刀山火海，天罚雷劫随时降临，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。
人间灵阵内，凌霜忽然心口骤痛，指尖一颤，灵力险些溃散。她抬头看向守心剑，剑身轻轻震颤，剑心那缕金光愈发微弱，似是隔着茫茫云海，感受到了那份以命换命的决绝。
她攥紧指尖，眼底满是执拗的坚定。
她会守在这里，守着沈砚，等苏九夜归来，等沈砚重新睁开眼，唤她一声“凌霜”。
殿外，周寻正亲自守在密室门口，周身灵力戒备，目光沉沉地望着紧闭的门扉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，都要守住这里，等沈砚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