胭脂楼外,衙役封锁了整条街巷,闲杂人等不得靠近。晨雾未散,浓郁的脂粉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腥气,钻进鼻腔时,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。
沈砚跟在凌霜身后踏入案发房间,顺天府的官差早已退至屋外,屋内静得可怕,连风掠过窗棂的声响都格外清晰。床榻被褥凌乱,地面却干干净净,不见半滴血迹,唯有空气里漂浮着细碎的粉色妖气,缠在窗棂、床幔缝隙间,透着一股极致的怨毒。
他闭上眼,依着凌霜所教运转辨妖诀,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封印金光,再睁眼时,眸底泛起一层淡金微光。房间里的气息瞬间变得清晰无比——细碎的粉色妖气里,缠着无数缕黑色的细息,那不是妖族天生的戾气,而是凡人贪慕虚荣、执念疯魔滋生的邪念;更有一缕极淡的、与边城命案同源的阴丝,悄无声息地缠在房梁角落,转瞬便消散在空气里。
“不是妖物直接行凶。”沈砚抬手指向房梁角落,又指向床沿掉落的一枚翡翠牡丹玉佩,“是人修炼了妖术,借妖力剥脸抽魂。这玉佩上有妖术反噬的黑气,质地名贵,雕工是富贵人家的样式,绝不是青楼姑娘所有,上面还沾着凶手的人气,是关键证物。”
凌霜捡起玉佩,指尖凝起镇妖司正气,玉佩上的黑气瞬间蜷缩消散,她眉头微蹙:“顺天府卷宗里提过,三位遇害姑娘,近一个月都和京城盐商柳氏有过来往。这柳氏年近四十,两年前还满脸憔悴,可近半年突然容颜逆生长,像二十出头的姑娘,坊间早有流言,说她用了邪门法子驻颜。”
“盐商柳氏?这就对上了。”苏九夜摇着折扇凑过来,扇尖轻点玉佩上的牡丹纹路,笑意淡了几分,“剥脸换命的禁术,得用自身精血喂养,再取妙龄女子的生魂和完整面皮,才能强行换得青春、延续寿元。这柳氏,怕是被长生驻颜的贪念,迷得心智全失了。”
三人没再多耽搁,立刻动身前往柳府。
柳府坐落在京城富贵街区,朱门高筑,庭院里牡丹开得如火如荼,处处透着奢靡。管家见是镇妖司来人,神色格外慌张,通传片刻后,才请三人前往花园水榭。
水榭中,柳氏正倚着栏杆赏花。她身着绣满牡丹的绫罗裙,头戴珠翠,眉眼温婉,任谁看都是养尊处优的富贵少夫人,丝毫看不出四十岁的沧桑。可在沈砚眼中,她周身被厚厚的黑色邪念裹得严严实实,无数女子的残魂在黑气里挣扎哀嚎,正是抽走生魂留下的印记,和胭脂楼案发现场的气息一模一样。
见到三人,柳氏起身盈盈一礼,声音温柔婉转:“三位大人驾临,有失远迎。听闻京城出了命案,妾身满心惶恐,只是不知大人来找妾身,所为何事?”
她的模样天衣无缝,眼神清澈,半点凶戾之气都没有。
“所为何事?”苏九夜率先上前,折扇“啪”地展开,绕着柳氏转了一圈,嘴炮火力拉满,语气满是戏谑,“柳夫人,装得真像。一把年纪,顶着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皮,夜里就不怕那些冤魂来找你索命?生生剥了三个姑娘的脸,抽走她们的生魂,就为了这副假脸,你这双手,沾了这么多血,洗得干净吗?”
柳氏脸色瞬间惨白,随即强装镇定,眼眶一红,露出委屈模样:“大人何出此言!妾身素来深居简出,和那些青楼姑娘不过是买胭脂时见过几面,她们惨死,妾身也痛心,可大人怎能仅凭一面之词,就污蔑妾身杀人?”
“污蔑?”苏九夜嗤笑一声,折扇猛地合上,直指她的脖颈,“你这脖颈处,有妖术反噬留下的黑气,寻常人看不见,可在我们眼里,你一身的阴邪气息,藏都藏不住!剥脸换命术每用一次,自身精气就会亏空一分,你看似年轻,实则早已油尽灯枯,再杀几个人,你自己都会被妖术吞得连骨头都不剩!”
这话彻底戳中了柳氏的痛处,她瞬间褪去温婉,眼神变得癫狂狰狞,周身黑气骤然暴涨,双手变得漆黑,指尖长出尖利的黑爪:“闭嘴!你们懂什么!我有荣华富贵,凭什么要变老?凭什么要看着夫君被年轻女子吸引?她们年轻、有生机,她们的生魂、她们的脸,本就该为我所用!”
她被贪念与妖术彻底操控,目光死死盯住沈砚——一眼看出他是三人中最无修为的,当即纵身跃起,黑爪带着浓烈腥气,直扑沈砚心口!
“不知死活!”
凌霜反应极快,长剑瞬间出鞘,金色正气暴涨,一道凌厉剑光直劈柳氏。可柳氏被妖术反噬后,速度与力道远超常人,竟避开了致命一击,周身黑气裹着利爪,攻势愈发疯狂。
沈砚下意识后退,可柳氏转瞬便至眼前,黑爪带着刺骨阴冷,眼看就要抓住他的肩头。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白衣身影骤然闪至沈砚身前。苏九夜平日里的散漫神色全无,折扇扇尖凝聚赤色妖火,轻飘飘一扇,带着千年狐妖的强悍威压,精准扇在柳氏胸口!
“给我安分点!”
妖火专克阴邪妖术,柳氏发出凄厉惨叫,周身黑气瞬间被灼烧殆尽,整个人被震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她那张娇美的脸皮开始扭曲、脱落,露出底下褶皱苍老的真实面容,状若疯癫。
凌霜上前一步,长剑直指柳氏咽喉,语气冷冽:“为一己私欲,连杀三人,抽魂剥脸,修炼禁术,你可知罪?”
柳氏瘫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,突然癫狂大笑:“我何罪之有?我只是想留住青春,想留住我的夫君和富贵!那些妖物吃人是天经地义,我不过是用她们的命换我的命,凭什么我就是罪大恶极!”
“妖吃人,是本性使然,善恶分明;你杀人,是贪念作祟,伪善歹毒。”苏九夜缓步上前,白衣不染尘埃,语气冰冷,“妖的恶,摆在明面上,人人得而诛之;可你的恶,藏在人皮之下,藏在富贵妇人的温婉皮囊里,比世间任何妖物,都要可怕、都要龌龊!人间的贪念与执念,远比妖邪更噬心。”
柳氏的笑声戛然而止,眼神空洞,最终只剩下无尽的颓然。
沈砚站在一旁,看着她癫狂又绝望的模样,感受着空气中残存的残魂残息,心头沉甸甸的。他一直以为,最可怕的是兴风作浪的妖物,可直到此刻才明白,被私欲彻底吞噬的人心,才是最难以防备的邪祟。
就在凌霜准备将柳氏押回镇妖司时,沈砚突然瞥见——一缕极细的黑色阴丝,从柳氏丹田处缓缓飘出,阴丝末端缠着一缕完整的生魂,悄无声息地穿透院墙,朝着京城深处飞去,速度快得几乎难以捕捉。
那阴丝的气息,与边城破庙、古井封印处的幕后气息,完全一致!
“等等!”沈砚立刻出声,指着阴丝消失的方向,神色凝重至极,“她不是主谋,她只是一颗棋子!有人在暗中操控她修炼禁术,借她的手,收集生魂!”
凌霜与苏九夜脸色骤变,齐齐望向那处方向。
风过庭院,牡丹花瓣簌簌落下,掩盖了空气中的阴邪气息,却掩盖不住这场巨大阴谋背后的滔天恶意。
一桩看似只是私人私欲的剥脸换命案,终究还是牵出了幕后那双无形的手。而那被悄悄收集的生魂,显然不是为了满足一人的贪念,一场针对整个京城、乃至天下的阴谋,正藏在繁华市井之下,悄然蔓延。
柳氏,不过是这场阴谋里,第一个被贪念吞噬的牺牲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