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英灵冢返回镇妖司的一路上，周遭静得只剩两人交错的脚步声，还有沈砚压抑到极致的轻喘。
他大半的重量都倚在凌霜臂弯，掌心始终死死攥着守心剑，剑柄上的纹路硌进掌心，仿佛只有这样，才能撑住他随时会垮掉的身躯。冷汗顺着他的额角、下颌不停滑落，浸透了内里的中衣，贴在背上，透着刺骨的凉。每迈出一步，经脉里的裂痕就被牵扯着钝痛，细微的颤抖从肩背蔓延到指尖，他却始终抿紧唇，半声痛哼都不曾发出。
凌霜扶着他的手微微用力，指尖能清晰摸到他绷紧的骨线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。她太清楚沈砚的性子，向来隐忍要强，若不是痛到极致，绝不会是这般连站立都艰难的模样。
刚跨进大殿门槛，沈砚膝头骤然失力，身子不受控地往下坠，膝盖眼看就要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凌霜心头一紧，慌忙侧身用尽全力托住他，半搀半架地将他挪到殿内朱红立柱旁，让他缓缓靠在柱上。她蹲下身，佯装整理他皱起的衣摆，指尖不动声色地搭在他腕脉上，只是轻轻一触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的脉息虚浮杂乱，如同风中残烛，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，体内灵力早已枯竭，经脉里残存的气劲四处冲撞，本就布满的裂痕岌岌可危，但凡再强行催动一丝力量，必定会经脉寸断，再无挽回余地。
凌霜压着心底的慌乱，快步走到案前，取来备好的疗伤丹药和温好的清水，再回身时，将药瓶和水杯稳稳递到他面前，指尖微微发颤，声音里藏不住紧绷：“先把药吃了，闭目调息片刻，哪怕只稳住心脉也好。”
沈砚缓缓摇了摇头，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，他抬手想去接，可手臂刚抬起半寸，就不受控制地晃了晃，连抬稳的力气都没有。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，他下意识偏头，闷声咳嗽了一下，指节抵在唇边，可一缕猩红的血迹，还是顺着唇角渗了出来，顺着下颌滑落，滴在衣料上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。
“不是我不想等。”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沙哑干涩，却带着异常的清醒与沉重，目光直直望向锁妖陵的方向，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焦灼。“方才在英灵冢握住守心剑时，我能清晰感知到，地底封印的根基已经在松动，戾气正在疯狂反噬裂痕，不过半个时辰，封印会自行崩碎，到时候，天界戾气倾巢而出，人间连一丝转机都没有。”
凌霜浑身一震，怔怔看着他，一时忘了言语。
她从未想过，情况已经危急到了这般地步。
“我现在动身，以守心剑为引，借英灵冢的英魂之力加持，尚有一线可能，一口气修补好裂痕。”沈砚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透着绝境之中的冷静考量，而非鲁莽逞强，“可若是我此刻躺下调息，等我恢复几分力气，封印早已破碎，一切都晚了。”
他从不是不计后果的傻子，更不会拿人间安危赌命。
只是眼下，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。
坐等，是人间覆灭的死局；强行一搏，尚有死中求活的生机。
“可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，怎么催动血脉引力？”凌霜终于回过神，声音止不住发颤，眼底满是焦灼与担忧，“一旦修补到中途，你力竭倒下，封印必然会反噬，到时候你当场殒命，裂痕会彻底炸开，人间会直接陷入万劫不复！”
她不敢去想那个后果，一边心疼他满身伤痛，一边又清楚，他说的都是事实。
沈砚垂眸，看向掌心的守心剑，剑身温润，透着淡淡的正气，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剑身上的纹路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在封印彻底修补完成之前，我绝不会倒。”
不是逞强，也不是无畏，是他不能倒。
身为镇天伏妖使，他就算是撑着最后一口气，也必须守住这道封印，护住人间苍生。
凌霜看着他惨白却坚定的侧脸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，又涩又疼，一句话也反驳不出。她终于明白，沈砚从来都不是非要拼命，是他早已没有选择，这世间所有的退路，都被封印崩塌的危机堵死了，他只能往前，只能以残躯赴险。
沈砚不再多言，手掌紧紧按住剑柄，缓缓撑着殿柱，一点点站直身体。
起身的刹那，经脉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，气劲冲撞着四肢百骸，他浑身狠狠一颤，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的翻涌，一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，染红了身前大片衣袍，触目惊心。
“沈砚！”
凌霜失声惊呼，下意识上前一步，想要伸手搀扶，却又怕触碰加重他的伤痛，只能僵在原地，手心攥出冷汗。
沈砚微微低头，抬手用衣袖擦去唇角的血迹，动作缓慢却沉稳，握着守心剑的手稳如磐石，没有半分摇晃。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挺直了早已不堪重负的脊背，声音沉定，没有一丝迟疑：“事不宜迟，现在就去锁妖陵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便拖着沉重的脚步，一步步朝着大殿外走去。
脚步依旧虚浮踉跄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，仿佛随时都会摔倒，可他的脊背始终挺拔，目光始终坚定，没有回头，没有停顿，一步步走向那九死一生的险境。
凌霜站在原地，看着他单薄却决绝的背影，鼻尖酸涩难忍，眼眶微微发烫。她没有再劝说，也没有再多问，只是深吸一口气，握紧了腰间的佩剑，快步跟了上去。
她懂了，此刻所有的劝阻都毫无意义。
他不是不怕死，只是比起自己的生死，他更放不下这人间，放不下肩上的责任。
他以残躯赴险，她便寸步不离，拼尽一切护他周全，陪他一起，赌这最后一线生机。
暮春的风掠过庭院，卷起两人的衣袂，朝着锁妖陵的方向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