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8月31日的黎明,是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死寂中降临的。昨夜的炮火,将我的听觉彻底摧毁了,留下的,只有一种持续不断的、高频的蜂鸣,像有无数只蝉,在我的颅腔内声嘶力竭地鸣叫。我趴在弹坑的边缘,冰冷的、混杂着血腥味的泥土紧贴着我的脸颊,每一次微弱的震动,都通过我的骨骼,传递着大地深处传来的、垂死般的呻吟。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或许只有几秒,或许是几分钟。当我挣扎着撑开沉重如铅的眼皮时,黎明的第一缕微光,恰好刺破了尚未散尽的硝烟,将眼前的地狱,勾勒出了一幅轮廓分明的剪影。
坦克。三辆九四式轻型坦克,如同三只从冥府中爬出的钢铁巨兽,碾压着同袍的尸体和破碎的砖瓦,正缓缓地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向我们这片薄弱的防线逼近。它们的履带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每一次转动,都像是在碾磨着我们这些幸存者脆弱的神经。坦克后方,影影绰绰的,是无数土黄色的身影,那是日军的步兵,他们像一群经验丰富的猎手,利用坦克作为移动的掩体,以一种冷静而致命的节奏,交替掩护着,向我们这群已经暴露无遗的猎物围拢过来。
我的大脑,在短暂的空白之后,开始疯狂地运转。撤退?我们身后是师部转移的必经之路,我们是他们最后一道,也是唯一一道屏障。我们一退,整个51师的侧翼,就会像一张薄纸一样,被敌人轻易地撕开。坚守?我环顾四周,昨夜那场毫无征兆的炮击,已经将我们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,打回了原形。还能动弹的,不足四百人。所谓的防线,不过是几个深浅不一的弹坑和一条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干涸河道。我们手中,没有一门反坦克炮,甚至连一捆像样的集束手榴弹都凑不出来。用什么守?用士兵的胸膛去堵住坦克的炮口吗?
“团座!团座!你怎么样?”一只手,在剧烈地摇晃我的肩膀。
我回过神来,看到一张满是黑灰和血污的脸,是我手下为数不多的老兵之一,一连连长王大力。他的嘴唇在快速地开合,表情焦急,但我什么也听不见,只能从他夸张的口型中,勉强分辨出他在说什么。
我摆了摆手,示意我没事。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了指前方越来越近的坦克,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,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嘶哑的音节:“把……所有……手榴弹……集中起来!”
王大力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,他重重地点了点头,猫着腰,转身冲进了烟雾之中。
我挣扎着爬起来,胸口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再次裂开,一股温热的液体,迅速浸透了刚刚凝固的绷带。剧痛,如同电流般传遍全身,反而让我的头脑,变得异常清醒。我捡起身旁一支不知是谁丢下的中正式步枪,检查了一下弹仓,里面还有四发子弹。我拉动枪栓,将子弹上膛,冰冷的机械撞击声,在我的耳鸣声中,显得微不足道,却给了我一丝虚幻的安全感。
“机枪!把机枪给我架起来!对准坦克后面的步兵打!不要管坦克!”我对着周围那些眼神惊恐、不知所措的士兵们大吼。尽管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,但我相信,我脸上的狰狞和语气中的决绝,足以让他们明白我的命令。
几个幸存的老兵,率先反应过来。他们连滚带爬地将两挺幸存下来的捷克式轻机枪,架设在弹坑的边缘。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炮火洗礼的新兵们,则像一群受惊的绵羊,茫然地看着我们,有的甚至还在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。
“不想死的!就给老子开枪!”一个老兵班长一脚踹在一个蜷缩在地上的新兵屁股上,将他踹向阵地前沿,“看到那些穿黄皮子的人没有?打!给老子狠狠地打!”
坦克的距离,已经不足两百米了。它们停了下来,炮塔开始转动,黑洞洞的炮口,像死神的眼睛,冷漠地扫视着我们这片阵地。
我知道,它们在寻找目标。
“开火!”我怒吼着,率先扣动了扳机。
枪声,如同爆豆一般,在我们这片残破的阵地上,突兀地响了起来。两挺捷克式轻机枪,也开始发出愤怒的咆哮,两条火舌,精准地扫向跟在坦克后面的日本步兵。
这是我们最后的家底。子弹不多,每一发,都显得无比珍贵。老兵们都打得很准,专挑对方的军官和机枪手打。冲在前面的几个日本兵,应声倒地。
但这种程度的抵抗,对于兵力、火力都占据绝对优势的日军来说,不过是挠痒痒。坦克的37毫米炮,开火了。
“轰!”一发炮弹,精准地命中了我左侧的一个机枪阵地。伴随着一声巨响,那个弹坑,连同里面的三个士兵,瞬间被炸上了天。血肉和枪支的碎片,如同暴雨般落下,甚至溅到了我的脸上。温热的,粘稠的。
另一个机枪阵地,也被坦克上的机枪死死地压制住了,根本抬不起头来。
没有了机枪的掩护,我们的步枪火力,在新兵们毫无章法的射击下,显得零零散散,根本无法对敌人形成有效的压制。日军的步兵,如同潮水一般,涌了上来。
“手榴弹!敢死队!跟我上!”王大力赤红着双眼,怀里抱着五六颗捆在一起的、最原始的集束手榴弹,从一个掩体里一跃而起。
在他的身后,跟着十几个同样抱着集束手榴弹的老兵。他们是这支部队里,最后的、也是最决绝的勇气。他们脸上,没有丝毫的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,一种奔赴死亡的坦然。
“团座!保重!”王大力回头,看了我一眼,咧开嘴,露出一口被硝烟熏得焦黄的牙齿。
我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地攥住了。我张了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,像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,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三只钢铁巨兽。
坦克的机枪,立刻发现了他们。密集的火舌,如同死神的镰刀,在他们冲锋的道路上,来回扫荡。
一个士兵,刚冲出不到十米,就被子弹拦腰打断,上半身和下半身,以一种诡异的角度,分离开来。
另一个士兵,被子弹击中了腿部,他摔倒在地,却依旧挣扎着,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怀里的手榴弹,向前奋力扔去。但距离太远了,那捆手榴弹,在距离坦克还有十几米的地方,就无力地爆炸了,只在坦克的装甲上,留下了一片无足轻重的黑印。
一个又一个的士兵,倒在了冲锋的路上。他们中的大多数,甚至没能靠近坦克三十米之内。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、不对等的屠杀。
我手中的步枪,在不住地颤抖。我的眼睛,被泪水和愤怒烧得通红。我恨!我恨自己没有能力,为他们配备哪怕一门战防炮!我恨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,只能让自己的士兵,用血肉之躯,去对抗敌人的钢铁!
就在我以为这次自杀式的攻击,将以彻底的失败告终时,王大力,那个憨厚而勇猛的汉子,创造了奇迹。他利用一个弹坑的掩护,竟然奇迹般地躲过了坦克的机枪扫射,成功地冲到了最左侧那辆坦克的侧面。
我看到他,矫健得像一头猎豹,一跃而起,将怀里的集束手榴弹,死死地塞进了坦克的履带和车身之间。然后,他拉响了导火索。
坦克的炮塔,开始疯狂地转动,想要用机枪将他扫下来。但已经太迟了。
王大力回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我们的阵地,他的脸上,绽放出一抹灿烂的、甚至可以说是欣慰的笑容。
“轰隆——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那辆九四式坦克,被巨大的爆炸力,掀得向一侧倾斜。它的履带,被炸得粉碎,车身也冒出了滚滚的黑烟,彻底瘫痪了。而王大力,我的一营之长,则连同那辆坦克,一起,化作了漫天的火焰和碎片。
“连长!”一连幸存的士兵们,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吼。
这悲壮的一幕,深深地刺激了阵地上的每一个人。恐惧,被一种更加原始的、名为“愤怒”的情绪所取代。
“跟小鬼子拼了!”
“给连长报仇!”
士兵们,包括那些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