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8月28日的黎明,是被一种粘稠的死寂浸泡着的。昨夜的雨停了,但空气里的水汽却更重了,与硝烟、血腥和尸体腐烂的恶臭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、湿冷的薄雾,笼罩着罗店这片破碎的土地。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,或者说,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睡眠,只是一种在极度疲惫下,意识的短暂中断。我醒来时,发现自己依旧靠在掩蔽部那堵满是裂纹的墙上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冰冷的勃朗宁手枪。
一道微弱的晨光从掩蔽部的豁口照进来,恰好落在一张年轻士兵的脸上。他躺在不远处的担架上,腹部裹着厚厚的、已经被血浸透了的绷带,双眼紧闭,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。我认得他,是三营的一个机枪手,昨天下午,就是他抱着一箱子弹,冒着日军的炮火冲上了即将失守的阵地。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。在这里,生命脆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,随时都可能熄灭,甚至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。
我撑着墙壁站起身,骨头和肌肉发出一阵阵酸痛的抗议。环顾四周,这个被我们当做团部的土地庙已经彻底成了一片废墟。那尊残破的佛像在昨天的炮击中被炸得粉碎,只剩下半个莲花座,散落的碎片混在泥土和瓦砾里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神佛也无法庇佑这片土地的悲哀。陈敬文趴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板地图上,似乎是睡着了,但他紧锁的眉头和不时抽动的手指,显示出他睡得极不安稳。活下来的人,都像他一样,被这场战争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,即使在梦中,也无法逃离这片炼狱。
我轻轻地走出掩蔽部,外面的景象比我预想的还要凄惨。我们最后的防线,是依托着几座被炸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民房构筑的。残破的战壕里,士兵们三三两兩地蜷缩在一起,身上的军装混杂着泥土和血污,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,但只要听到一丝异响,那麻木的眼神会立刻变得警觉,手中的步枪也会下意识地握得更紧。这是战争教给他们的本能,一种用无数生命换来的、可悲的生存本能。
“团座。”赵大牛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,他裸露的左臂上缠着肮脏的布条,还在向外渗着血,脸色苍白得像纸,但那双眼睛里,却依旧燃烧着一团不屈的火焰。“统计出来了。我们……我们全团,还能拿起枪的,只剩下六百一十七人了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沉。六百一十七人。两天前,我带着近三千名弟兄来到这里,如今,只剩下了一个零头。这每一个数字背后,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,一个破碎的家庭。我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,自以为熟悉历史,自以为可以凭借先知先觉来减少伤亡,但现实却给了我一记最响亮的耳光。在日军压倒性的火力和钢铁面前,任何的战术和计谋,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我能做的,只是带着他们,用血肉之躯,去延缓敌人前进的脚步,去执行那个冰冷而残酷的命令。
“弹药呢?还剩多少?”我的声音嘶哑干涩。
“子弹,平均下来,每个人不到十五发。手榴弹倒是还有几箱,我让人都集中起来了,准备留着跟小鬼子拼刺刀的时候用。”赵大牛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还有……我们已经没有药品了,一丁点都没有了。重伤的弟兄们……只能听天由命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看到在一处相对完整的屋角下,躺着几十个重伤员。没有医生,没有药物,甚至没有干净的绷带,他们只能在痛苦的呻吟中,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我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,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。这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士兵在痛苦中死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,比让我亲自上阵冲杀还要难受千万倍。
“团座,我们派出去的人……”赵大牛犹豫着开口。
我摇了摇头,打断了他:“还没有消息。”昨夜派出去向师部求援的三名士兵,如同石沉大海,杳无音信。我心中清楚,他们多半是凶多吉少了。我们,已经被世界遗忘了。
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东方的天际线再次被那种不祥的红色所笼罩。我知道,新一天的屠杀,即将开始。日军第11师团就像一头冷血的巨兽,它有着足够的耐心和力量,它会不急不缓地,用炮火将我们的骨头一寸寸敲碎,再用步兵将我们的血肉一点点碾成泥。
“命令下去。”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、混杂着死亡气息的空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而有力,“所有人,检查武器,节省弹药!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准开枪!把鬼子放近了打!还有,告诉伙房,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拿出来,让弟兄们吃顿饱饭。”
“可是团座,我们的粮食也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!”我加重了语气,“就算是死,我们也要做个饱死鬼!”
赵大牛看着我,重重地点了点头,转身去传达命令。我明白他的意思,这或许就是我们最后一顿饭了。
清晨六点,预料之中的炮击,比昨天来得更加猛烈。这一次,日本人似乎是铁了心要将我们这块最后的阵地从地球上抹去。除了常规的75和105毫米火炮,我还听到了某种更大口径火炮的尖啸声,那应该是他们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。每一发炮弹落地,都伴随着天崩地裂般的巨响,整个大地都在脚下颤抖,仿佛随时都会被撕裂。我们的掩体在这样的重炮面前,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。一块巨大的弹片呼啸着从我头顶飞过,深深地嵌进了身后半堵残墙里,激起一片砖石碎屑,打得我的钢盔叮当作响。如果我刚才晚站起来半秒钟,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无头尸体了。
恐惧,像一只冰冷的手,紧紧地攫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。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士兵在剧烈的爆炸声中崩溃了,他扔掉手里的步枪,抱着头,蜷缩在战壕的角落里,像个受惊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。没有人去责骂他,因为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深处,都和他一样,被这种无边无际的绝望所笼罩。
我走到他身边,拍了拍他不断颤抖的肩膀。他抬起头,那张满是鼻涕和眼泪的年轻脸庞上,写满了惊恐。“团座……我……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,“怕死吗?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也怕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这里所有的人都怕死。但是,你看看我们身后,是我们的大上海,是我们的家。我们要是退了,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,那些老人、妇女、孩子,就要惨死在鬼子的屠刀之下。我们是军人,保家卫国,就是我们的天职。死,固然可怕,但比死更可怕的,是亡国,是做亡国奴!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在隆隆的炮声中,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。他们慢慢地抬起头,看着我,麻木的眼神里,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。那个哭泣的士兵,也慢慢停止了抽噎,他捡起地上的步枪,胡乱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重新握紧了枪。
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。当我们从被震得嗡嗡作響的掩体中探出头时,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样。我们最后的阵地,那几座本就残破的民房,此刻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。到处都是新翻起的泥土和深不见底的弹坑,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硝烟,能见度不足二十米。
“咳咳……”陈敬文从我身边的瓦砾堆里爬出来,他那副深度近视眼镜的一片镜片已经碎了,脸上被划出了一道血口子,看上去狼狈不堪。“团座……我们……我们还有多少人?”
“清点人数!”我对着周围大吼,声音因为吸入了太多烟尘而变得异常嘶哑。
清点的结果是残酷的。仅仅是一轮炮击,我们就又损失了近百名弟。许多人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,就被活活埋在了坍塌的掩体里,或者被炮弹直接撕成了碎片。六百一十七人,现在只剩下五百出头了。
还没等我们从巨大的伤亡中缓过神来,日军的步兵进攻就开始了。在浓密的烟雾中,无数土黄色的身影若隐若现,他们像一群嗅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