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的清晨,是被灰烬和哭声泡透的。林逸悬在曼哈顿下城的废墟上空,离地五百米。这个高度,刚好能把整片街区的惨状收进眼底——那些被拦腰砸断的钢筋水泥,裸露的扭曲钢梁,还在冒着黑烟的断壁残垣,像一具具被啃得七零八落的巨兽尸体。
  曾经的花旗集团大厦,就是其中最触目惊心的一具。它被拦腰劈断,上半截歪歪扭扭地靠在旁边另一栋稍完好的楼上,晃一下都能掉下来半面墙。混凝土碎块、玻璃渣、拧成麻花的钢筋铺满了整条街,堆得有好几米深,硬生生把马路变成了一座残骸堆成的山谷。
  空气里全是呛人的味儿——烧化的塑料、融成一团的金属、潮乎乎的灰尘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铁锈似的血腥气。超级听力把整个街区的动静都塞进了他耳朵里:远处救护车和消防车断断续续的警笛,近处挖掘机的轰鸣,人群的哭喊和杂乱的呼喊,还有……废墟深处,那些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的呼吸和心跳。
  十七个。还活着。
  挤在地下三层到五层的停车场,还有没完全塌的楼层夹缝里。心跳快得乱了节奏,裹着恐惧和缺氧的痛苦。还有更多……已经停了的心跳,埋在更深、更重的瓦砾底下,冷得像冰。
  林逸闭了闭眼,狠狠吸了口气。肺里灌满了灰尘和死亡的味道,可他需要这口气——得把胸腔里翻上来的那股子愤怒、心疼,还有面对这么大一片废墟时,压不住的无力感,全压下去。他不能站在这儿发呆,不能光看着。
  他睁开眼,蓝色的生物力场在周身无声流转,把漂浮的烟尘隔绝在外。他调了调耳边通讯器的频道,里面立刻传来罗德的声音,混着刺啦刺啦的电流声,还算清楚:“林逸,收到吗?我是罗德。托尼已经把‘希望1号’卫星接进来了,你能听见我,我就能看见你。数据传得不太稳,但热成像和结构扫描已经发你HUD上了,看见那些红点了吗?”
  林逸眼前的战术目镜——还是托尼在基地废墟里翻出来的老古董——立刻亮了,半透明的结构图叠在现实视野上,十七个红点在上面闪。大部分挤在西北角的深层区域,那片结构相对完整,但被塌下来的楼板和汽车堵死了所有路。几个橙色标记标着最危险的承重点——那些已经裂了、弯了的巨型钢梁,碰错一下,整栋楼都得塌。
  “看见了。”林逸对着通讯器回话,声音稳得像块石头,跟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完全是两码事,“班纳博士,给我实时的结构应力数据。”
  “在……在算了!”班纳的声音传过来,带着点喘,背景里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,还有火箭不耐烦的嘟囔,“火箭,把第三区的传感器读数给我!林逸,你左下方那根标A-7的H型钢梁,应力已经超了临界点40%!你动任何东西之前,必须先把它稳住!我们算了三个相对安全的入口,标了绿点,你照着走。但时间不多了,那根梁最多撑半小时!”
  “明白。先救B区红点最密的地方,那里至少八个人,生命体征最弱。”林逸的目光已经钉死了目标区域,超级视力穿透层层瓦砾,已经看清了里面的轮廓:几个人挤在侧翻的SUV和塌下来的立柱中间,形成了个小小的三角安全区,积水已经漫到了小腿,有人在小声哭,有人已经半昏过去了。
  “娜塔莎和史蒂夫带的小队二十分钟到地面,他们会建外围警戒和疏散点。”罗德接着说,“你先进去,摸清楚情况,能带出来几个是几个。千万小心,那楼现在就是个定时炸弹。”
  “收到。”
  话音刚落,人已经动了。
  没有震耳的音爆,没有花里胡哨的轨迹,他像一道蓝色的流星,精准地俯冲下去,快得只剩一道残影。在快要撞上废墟的瞬间,周身的生物力场轻轻铺开,形成一层柔韧的缓冲,然后他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扎进了班纳标好的第一个绿点——爆炸炸出来的一道裂缝,刚好通到地下车库的斜坡。
  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,潮得能拧出水,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。空气里氧含量低得可怜,还混着一氧化碳和别的有毒气体。但这些对林逸来说,都只是背景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看得比白天还清楚,三十米外被混凝土块和扭成麻花的汽车封死的路,看得一清二楚。
  他抬起手,两道纤细的红色热视线从眼底凝聚而出。没有爆炸,没有巨响,这两道光像最精密的激光刀,悄无声息地划开了面前的障碍物。混凝土像黄油一样被熔穿,钢筋应声而断,扭成一团的车门轻轻分开。他死死控着温度和范围,不敢多放一点热,怕引燃什么东西,更怕碰坏了本就脆弱的支撑结构。切下来的碎块被他用生物力场轻轻托住,挪到旁边,清出了一条刚够一个人过的窄路。
  尘埃在热视线的余温里蒸腾,发出滋滋的轻响。林逸屏住呼吸,用力场过滤着空气,一步步往前挪。他的超级听力死死锁着那八个心跳,同时分着神,捕捉着周围结构每一声细微的呻吟——钢筋不堪重负的吱嘎,混凝土碎裂的轻响,水流滴答的声音,每一秒都在计算,都在评估。
  “A-7钢梁应力涨到45%了!”班纳的声音在耳朵里炸响,带着紧张。
  “我在加固。”林逸回了一句,已经到了那片三角区的外围。面前是最后一道屏障——一整块从上层塌下来的混凝土楼板,斜斜架在几根弯了的立柱上,维持着一个一碰就碎的平衡。板后面,就是那些幸存者。
  他能听见里面的动静:一个女人低声哄着哭的孩子,一个男人徒劳地推着车门,指节磨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  林逸没急着切楼板。他抬头看向头顶那片巨大的、倾斜的黑暗,超级视力扫过,配合HUD上的结构图,瞬间锁定了那根要命的A-7钢梁。钢梁有成年人腰那么粗,中间已经严重扭曲,裂了好几道缝,水泥碎渣正簌簌往下掉。
  他飞身而起,落到钢梁下方,双手抵在弯曲最厉害的地方,上下两面都贴住。生物力场从掌心蔓延开,像一层无形的钢套,牢牢裹住了整根钢梁。他没往上硬抬,而是从两侧向内均匀地挤压,一点点把扭曲的部分掰回原位,同时用力场死死封住裂缝,分担它承受的重量。肌肉微微绷紧,钢铁在他手下发出低沉的、让人牙酸的呻吟,然后极其缓慢地,一点点恢复了原本的形状。
  “应力在降!42%!40%!稳住了!牛逼啊林逸!”班纳的声音里带着点兴奋。
  林逸没应声,额角沁出了细汗。这种精细活,比举着一栋楼还费神。他一直维持着力场,直到HUD上的数字稳定在安全线以下,才慢慢松开手。钢梁暂时安全了,但整栋楼还是个一碰就炸的火药桶。
  他落回地面,站到那块楼板前。这次没用热视线,他伸出手,五指张开,轻轻按在冰冷的混凝土表面。生物力场像水一样渗进去,精准地摸清楚了里面每一根钢筋的位置,每一条裂缝的走向。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力量从脚底升起,沿着脊椎传到手臂,再透过力场,均匀地作用在整块楼板上。
  不是蛮力硬撞,是像液压千斤顶一样,稳、慢、持续地往上抬。楼板发出巨大的、让人心脏骤停的摩擦声和碎裂声,但林逸的力场牢牢裹住了它,不让碎块飞溅,同时撑住了上面可能松动的瓦砾。一寸,两寸……一个刚够一个人爬出来的缝隙,被他硬生生抬了出来。
  浑浊的光从缝隙里透进去,还有新鲜的、虽然满是灰尘的空气。
  楼板后面先是死一般的静,然后响起了压抑的惊呼,还有孩子突然拔高的哭声。
  “别怕。”林逸开口,声音透过缝隙传进去,尽量放得温和,“我是来救你们的。能动的,先从这个缝隙爬出来,小心边缘,很锋利。受伤的别乱动,告诉我你们的情况。”
 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几秒钟后,一张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年轻女人的脸,出现在了缝隙口。眼睛被突然的光刺得眯起来,里面全是惊恐,还有不敢信的希冀。
  “超人?”她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,浑身都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