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拔每升一千米,气温就降六度。
到了七千米,氧含量只剩海平面的百分之四十三。
林逸以前哪会琢磨这些?他曾驾着战机超音速冲过平流层,在真空中短暂悬停,低头就是地球弯弯的弧线。氧气稀薄?低温刺骨?对他而言不过是飞行参数表上的一串数字,是耳边呼啸风声里不值一提的背景音。
可现在,这些数字全成了活物,带着一股子恶意扑过来。
空气薄得像被抽走了大半,吸一口都跟咽了砂纸似的,刮得喉咙火辣辣地疼。肺子费劲地一胀一缩,却总也抓不住足够的氧分子。寒冷也早不是“凉”那么简单,是钻进骨头缝里的钝痛,穿透三层顶级防寒服,死咬着他被氪石辐射搅乱的体温调节系统不放。他那双腿——以前能轻松踢飞坦克的腿——现在沉得像灌了铅,每挪一步都得拼尽全力,扛着肌肉的哀嚎和骨头缝里钻出来的、又尖又利的刺痛。
娜塔莎在他前头两米开路。
她的身影在漫天风雪里稳得不像话,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前一个脚印里,能省一点力是一点。那只巨大的背包——装着必需品、医疗设备、武器,还有折叠太阳能板——压在她不算宽的肩膀上,可她的背挺得笔直,跟插在绝壁上的标枪似的。她时不时停下,用冰镐把自己固定住,回头递过一只手。啥也不说,就一个眼神,意思明明白白。
林逸抓住那只手。她的手冰凉,握力却大得惊人,稳稳当当把他拉上一个陡坡。借力的瞬间,他能看见她护目镜边缘结的白霜,还有呼出的白气在面罩上瞬间冻成的冰晶。她手腕上那只心率监测手环,是他硬要她戴上的——屏幕显示,她心率已经飙到每分钟128次,这在负重爬高海拔的情况下已经低得离谱,可对她来说,早就是超负荷了。
“还有……多远?”林逸喘着气问,声音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。
娜塔莎没马上回答。她单膝跪下,从厚手套里抽出一只手,动作有点僵硬地摆弄着腕上的微型GPS。屏幕上,代表他们的红点慢悠悠、执拗地朝着预设坐标挪。可那个代表目标气象站的图标,还趴在屏幕边上,远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“垂直距离四百米。”她的声音通过面罩里的通讯器传来,带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,却依旧平静,“直线距离一点二公里。但咱们得绕开那片冰裂区。”她朝左边抬了抬下巴,那边被翻滚的雪雾裹着,只能隐约听见冰层挤压的刺耳声响。“实际路程大概三公里。按咱们现在这速度,还得走至少四个小时。”
四个小时。林逸闭上眼睛,使劲压下胸口里翻涌的恶心劲和越来越响的耳鸣。氪石带来的虚弱感像浸了水的棉被,把他裹得严严实实,而稀薄的氧气正一点点抽走他最后那点力气。他记得规划里写的,第二章是“阳光疗法”,是要找到能加速恢复的法子,说高海拔的阳光更管用。可规划里没提,这通往“疗法”的路,本身就跟受刑似的。
“你撑得住吗?”娜塔莎问。这不是随口问问,是她看着他实时生命体征得出的判断。她能看见他惨白脸色下泛着的、不太妙的青灰色,能听见他呼吸里越来越明显的湿啰音——那是高山肺水肿的早期迹象。就算是他,身子也撑不住这样的折腾了。
林逸用力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一开口就得浪费宝贵的氧气和热量。
娜塔莎看了他两秒,从背包侧袋掏出一根能量胶,撕开封口直接递到他嘴边。“含着,慢慢咽。补点血糖,别到时候意识模糊了。”
冰凉粘稠的浆液滑进喉咙,带着股人工香精的味道。一股微弱但实打实的热流慢慢从胃里散开。林逸又点了点头,这次幅度小了些。
娜塔莎把空包装塞回口袋,重新站起来,转身接着开路。她的动作看着还跟之前一样稳,可林逸注意到,她把冰镐握得更紧了,步幅也稍微缩小了点——她是在用自己更密的脚印,给他铺出更省劲儿的落脚点。
三公里。四百米垂直高度。四个小时。
风雪越来越大了。
那片冰裂区比预想的宽多了。
它不是一道简单的缝,是冰川运动硬生生撕裂出来的、宽超十五米的深渊。边缘的冰层泛着诡异的半透明蓝光,往下一看,全是吞掉光线的黑暗,深得见不着底。风声在裂谷里打转,变成凄厉的呜咽声。
娜塔莎在裂谷边停下,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冰层结构和对面的岩壁。她的手指拂过冰面,刮掉一层新雪,露出底下光滑得像镜子似的古老冰层。“冰面太滑,没什么结实的锚点。绕路的话得多走至少五公里,而且那片区域有雪崩记录。”她的声音挺冷静,可林逸听出了里头的凝重。
多走五公里,以他现在的状态,说不定就永远到不了了。
“索道。”林逸喘着气说,目光落在她背包上那卷高强度绳索上。
“风太不稳,你现在这状态根本没法精准控制落点。一旦滑下去……”娜塔莎没往下说。但他俩都清楚后果。在这海拔,这天气,掉进冰裂缝里,压根没救。
“那你……自己过去。”林逸靠着冰壁,努力让话说得连贯些,“带着……必要的设备。我……在这儿等。你到了,再想办法接我。”
这是最理智的选择,最优解。牺牲一个人的速度,确保至少有一个人能抵达目标,拿到可能的治疗机会,再回头救人。特工训练里就是这么教的,战术手册上也这么写。
娜塔莎转过头,护目镜后的眼睛看着他。风雪正大,她的脸几乎全被面罩和兜帽遮住了,可林逸能感觉到她的目光,像冰锥似的尖锐,又像冰底下的深水,让人看不透。
“不。”就一个字。然后她就动起来了。
她没解释,没争论,麻利地卸下背包,从里头掏出那卷绳索、两把冰锥、一个滑轮组和几个岩塞。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,指尖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里依旧灵活。她把一根冰锥狠狠砸进身边相对结实的冰岩结合处,系上主绳,拽了拽测试承重。接着,她把绳索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把滑轮组固定好,最后把剩下的绳索和岩塞塞进一个轻便的小包,挂在腰侧。
“你要……干什么?”林逸心里咯噔一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娜塔莎没搭理他。她往后退了几步,深吸一口气——尽管这稀薄的空气让这口气吸了跟没吸似的——然后开始助跑。
到了裂谷边缘,她猛地一跃。
狂风把她的身体在空中掀得一顿,可她凭着强悍的核心力量调整好姿态,像只在风暴里穿梭的雨燕。她的目标是对面冰壁上一个小小的凸起。那算不上什么理想落点,甚至连落点都算不上,就只是一块比周围稍微突出几厘米的冰岩。
她的冰镐精准地砸了上去。
“铿!”
金属撞在坚冰上的脆响被风声吞掉了大半。冰镐的尖齿勉强咬住了那一点点凸起。娜塔莎的身体狠狠撞在冰壁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半点没停顿,空着的左手闪电般挥出另一把冰锥,在身体往下坠之前,在更高处找到一道裂隙,狠狠钉了进去。
现在,她就悬在裂谷上方,脚下是十五米宽的深渊和无边的黑暗。狂风扯着她的身体,绳索在冰面上摩擦,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。
林逸的心脏差点停跳。他想喊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娜塔莎开始移动。她凭着两把冰锥和腰上的滑轮组,用惊人的臂力和技巧,在几乎垂直的光滑冰壁上横着挪。每挥一次冰锥,都溅起一片冰屑;每挪一下身体,绳索都剧烈晃动。她不往下看,也不停顿,所有精神都集中在下一个落点,下一道裂隙,下一个能撑住她性命的微小支撑点上。
三十米宽的裂谷,她用了七分钟。
当她的脚终于踏上对面相对稳固的雪面时,林逸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口气,胸口因为缺氧阵阵发疼。
娜塔莎解下腰上的绳索,迅速在对面找到一根岩柱固定好。然后她拉了拉绳索,调整好滑轮组的方向,朝林逸比了个手势。
简易索道搭好了。
可最危险的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