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烬收起青冥号，舟身化作一缕清光，没入袖中，他与齐荒、李扶摇并肩落地，镇玄关前那股凝如铁板的肃杀，被三道年轻身影冲开了一道活气。
林烬朝魏长陵方向，略一拱手，“魏王前辈。”
魏长陵按刀的手略松，面上那道旧疤随笑意牵动，“道子殿下，久仰，玄沧界这几年，你的名头比战报还响，天洲赌战，南海斩毕东甫，挡住天魔殿的复仇，这份手笔，配得上长陵军敬一杯。”
林烬笑了笑，“前辈过奖了。”
军阵向两侧再撤，原本隐在旗影后的两道身影，这才缓步走出。
当先男子，一身月白锦袍，玉带束腰，墨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住，眉眼温润，是书卷里走出来的帝子，偏偏肩背挺得笔直，有与生俱来的贵气，正是玄沧圣朝二皇子，帝昭。
身旁女子着白裙，裙摆曳地，肌肤冷白胜雪，眉眼清冷，正是二皇妃，月清寒。
“林烬，好久不见。”帝昭笑开，声里是真的高兴，月清寒也看过来，唇角一弯，算是应了。
林烬眸光一亮，“你们怎么也来了？”
帝昭负手，笑意更深，“听说你要来，我哪能不来接，父皇坐镇天擎，走不开，我这个当皇子的，总得把人接稳当些。”
坊间早有传闻，二皇子帝昭与天璇圣女月清寒，是玄沧界少有的佳话。
二皇子性子宽和，爱诗书，不喜争抢，却偏生对这位二皇妃上心，成婚后，更是连宫宴都少去，只陪她在府中煮茶看雪，帝昭待她，是肯把一身刀剑锋芒都敛进鞘里的那种妥帖。
今日并肩一站，一个如月，一个如雪，倒真像古画里裁下来的人。
李扶摇抱臂，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，嘴角一勾，轻笑出声。
那笑声引得月清寒转过头来，她看向李扶摇，清冷的眼底浮起一点暖意，“扶摇，好久不见。”
青梅竹马，旧识。
李扶摇挑眉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月清寒垂眼，袖中指尖微蜷，帝昭看看妻子，又看看李扶摇，笑得坦荡，无半点芥蒂，反倒对李扶摇道，“清寒总说，当年在天枢山脚下，被你追着跑了三里路，回来哭着说怕天璇的人。”
李扶摇“啧”一声，“她那是告黑状，明明是她先抢我手里那串菩提子。”
魏长陵在一旁抱臂看戏，没有插话，数万军阵静立如林，倒像成了这帮年轻人叙旧的背景，风卷过关口，把锦袍和青衫一起吹得微动。
林烬看向帝昭，再看向月清寒，最后落在李扶摇脸上，“走吧。”
.......
长陵军的飞舟名“镇岳”，玄铁为骨，舟首阁楼四面嵌着透光的云母石，推开窗就能看见下方黑甲军分乘百艘副舟，如铁流随行，旌旗在罡风里扯得笔直。
魏长陵立在尾舵，没进阁楼，把这片清静留给这些年轻人。
侍从奉上雪芽茶，便悄声退下。
林烬指尖挨着温热的盏壁，抬眼看向帝昭，“方才人多眼杂，现在就剩下我们了，你说说看，什么情况？”
帝昭摩挲着杯沿，低低一叹，“果然还是瞒不过你。”
帝昭缓缓开口，把前因道得明白，“当初父皇御驾亲征前往天洲战场，将监国之权，交给了我，在此期间，有清寒辅政，我也的确做得很好，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。”
他话头略顿，望向窗外翻涌的云，“只是这一次，父皇归来，随他一起的，还有另外七位常驻天洲战场的王叔，在曾经，只有燕王燕离、秦王秦侗、齐王齐煜，留守玄沧圣朝，而燕王站在我这边，秦王则是大皇子帝承乾背后，齐王保持中立，但随着另外七王归来，格局重新洗牌，帝承乾先后拉拢了楚王、韩王、鲁王、晋王，而我只拉拢了魏王、吴王、赵王。”
如此一来，帝承乾身后，就有秦王、楚王、韩王、鲁王、晋王，五王。
但帝昭身后，只有燕王、魏王、吴王、赵王，四王。
齐荒、李扶摇的目光突然都看向月清寒，仿佛知道了缘由。
月清寒垂眼，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，指尖捏着茶盏，没有应声，只是耳尖淡了点红。
帝昭坦然，“清寒的才，不是虚名，我理政，她理细，合起来才叫顺。”
一帝九皇，一帝是林烬。
九皇里，轩辕知意、李无常、顾清平、齐荒、李扶摇、月清寒、帝承乾、释无尘、魔惊寒。
帝承乾天赋远胜帝昭，根骨、杀伐气，都是这一代顶尖。
月清寒虽列九皇，终究是天枢圣地出来的人，嫁入皇室，在守旧派眼里，既是援手，也是话柄。
帝承乾身后有秦侗，又拢住四王，势已压过一头。
帝昭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，声音沉了下来，“父皇近日放出风声，有意立太子，而在这个时候，又上请天道，封你为烬王，天道所封之王，和父皇所封之王，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在某种程度上来说，烬王，要高于玄沧圣朝的十王。”
“十王，只是玄沧圣朝的王，但烬王，是玄沧界的烬王！！！”
帝昭起身，朝林烬深深一揖，袖口垂落，姿态诚恳，“我想请林兄帮我。”
阁楼里，只剩茶烟缓缓盘上去，融进顶上的暖光里。
飞舟破云而行，朝着天擎古城的方向，把雄关远远甩在身后。
林烬看着帝昭，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，“道宗，不会干预玄沧圣朝储位之争。”
他顿了顿，抬眸自若，“当然，我也一样。”
帝昭身形微顿，垂着的袖口僵在半空，眼底那点热意晃了晃，生出几分无措。
月清寒这时开口，声线清冷，“道子，不妨先听听我们的条件。”
林烬抬眸，做洗耳恭听状。
“你助阿昭为太子.......”
“我可以代表天枢圣地，向你敞开一次仙遗道场，期限........五年。”
“我天枢圣地的仙遗道场，乃是世间最顶级的仙遗道场，要比道子当初在沧源圣地的那一个仙遗道场，要高上许多档次。”
话音落下，阁楼里茶烟一滞。
李扶摇原本倚着窗，这下彻底转过身，挑眉看向月清寒，显然也被这手笔震到。
仙遗道场，天枢圣地压箱底的秘境，每一次开启都要耗空三成灵脉积蓄，道韵能压得合体修士骨裂。
月清寒一开口，就是五年。
林烬眸光微动，思忖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“我不认为我能左右太子之位……”
“就算我以个人名义帮你，道宗也不可能下场。”
帝昭急急抬头，截住话头，“不，你可以！”
“父皇给了我和大哥一个考核，他说，谁能拿下天璇域，谁就是太子！”
一语掷出，满室目光，齐刷刷落在李扶摇身上。
李扶摇神色自若，指尖敲了敲窗沿，轻笑一声，“人皇……好深的算计。”
拿天璇域当磨刀石，磨的是两个皇子的刀，量的却是道门与天璇圣地的底线。
这局.......要么帝承乾啃不动天璇，折戟沉沙，要么帝昭为夺位，先跟天璇圣地撕破脸。
而林烬这个烬王，夹在道宗、天璇圣地、玄沧圣朝中间，一步踏错，便是万丈深渊。
月清寒垂下眼，指尖捏着袖口玉扣，没再说话。
帝昭看向李扶摇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飞舟破云而行，天擎古城的轮廓，已经在远方地平线上，显出一道横亘的暗金脊线。
“我考虑考虑.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