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漠城还浸在晨雾与残夜的凉意里，只有城南门口的几盏风灯亮着，暖黄的光破开晨雾，落在门前被风沙磨平的石板路上。
沈清辞、沈月与沈啸一行人都站在城门口相送，晨风吹起沈清辞的素白裙裾，她走上前，替林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，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白发，温声叮嘱，“路上慢些走，不必急着赶行程，若是遇到什么事，哪怕是再小的事，也一定要用传讯玉符告诉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烬握住她的手，“沈家这边，就劳烦你和月儿多费心了。”
沈月连忙躬身应下，“姐夫放心，我一定守好沈家，照顾好长姐，等你回来。”
沈啸也笑着摆了摆手，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爽朗，“姑爷你只管放心去，早去早回，我们还等着喝你和清辞的喜酒呢！”
林烬笑着拱手谢过，翻身上了马。
这是林烬昨日在漠城马市挑的踏雪灵驹，通体雪白，唯有四蹄带墨，已有练气期八层的修为，神骏非凡，是大漠里最好的灵马。
林烬勒住马缰，最后深深看了沈清辞一眼，对着几人挥了挥手，双腿轻轻一夹马腹，低喝一声“驾”。
灵驹长嘶一声，撒开四蹄，朝着南方的黄沙古道疾驰而去，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晨雾与漫天风沙里。
沈清辞站在城门口，望着他远去的方向，眼底没有半分离愁。
无论他走多远，总会回来，一如这三十多年的风雨同舟，从未变过。
古道漫漫，黄沙漫天。
林烬骑着灵驹，一路向南，晨风吹起他的道袍，他望着前路延伸向天际的黄沙，心头涌上无尽的感慨。
三十六年前，他也是这般孤身一人，骑着一匹骏马，从云岚国的青云观出发，出镇北关，一路北上，闯大漠，一头扎进了波澜壮阔的修仙界。
那时的林烬，不过是个练气四层的少年道士，初出茅庐，一身孤勇，怀揣着对师父的承诺，对修仙界的懵懂憧憬，无所畏惧。
三十六年后的今天，他依旧孤身一人，骑着神骏的灵驹，自漠城南归。
唯有这条古道，依旧是当年的模样，黄沙漫天，一眼望不到头，仿佛三十六年的岁月，在这里不过是弹指一挥间。
林烬修为高深，灵驹脚程极快，无需像凡人商队那般走走停停、避祸躲灾。
沿途之上，他能清晰地看到边境的萧瑟，废弃的村落散落在古道两侧，断壁残垣上满是刀劈箭射的痕迹，偶尔还能看到散落的甲胄碎片与白骨，处处都透着常年征战的惨烈。
林烬心里清楚，这些年大漠国在赵烨的带领下不断南侵扩张，作为邻国的云岚国，日子定然不好过。
短短七日，他便越过了大漠与云岚国的交界，远远望见了那座横亘在天地间的巍峨雄关。
夕阳西下，金红色的余晖洒在青黑色的关墙上，给这座数十丈高的雄关镀上了一层苍凉的血色。
关隘之上，云岚国的玄色军旗在晚风里猎猎摇曳。
镇北关，云岚国抵御大漠国的第一道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道防线。
关墙之上，满是披甲持械的军士，一个个弓上弦、刀出鞘，眼神警惕地死死盯着关外的大漠方向，连呼吸都绷着。
当看到骑着灵驹疾驰而来的林烬时，城墙上瞬间响起一阵骚动，无数弓弩齐刷刷调转方向，对准了关下孤身而来的身影，厉声喝问此起彼伏。
“什么人？！止步！再上前一步，放箭了！”
“报将军！关外有一人一骑，孤身而来，看装束不似大漠斥候，却行迹可疑！”
城楼之上，一道苍老挺拔的身影凭栏而立。
老者身着重铠，铠片上满是磕碰的凹痕与洗不掉的暗色血渍，一双布满褶皱的手紧紧握着一柄横刀，虎目依旧锐利如鹰，死死盯着关下的林烬。
他便是云岚国镇国大将军万良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镇守镇北关三十余年，功勋赫赫，是云岚国北境的定海神针。
万良身旁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，身着道袍，气息沉稳，乃是云岚国如今唯一的筑基后期修士，皇室供奉的仙师程淮。
这些年云岚国与大漠国征战不休，国内原本仅有的十位筑基期修士，已有四个死在了战场上，程淮已是云岚国修为最高的人。
万良看着关下勒马驻足的白发身影，眉头紧锁，沉声开口，声音沙哑浑厚，“程仙师，你神识通玄，可识得此人？看他孤身而来，不似大漠国的斥候，可一身气息深不可测，老夫戎马一生，竟看不透他半分深浅。”
程淮眯起双眼，小心翼翼地放出神识，朝着林烬探去，可他的神识刚触到林烬周身三尺之地，便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挡了回来，连半分都渗不进去，他心头骤然一震，脸上露出一丝凝重，微微摇头道，“万老将军，老夫不识，此人修为远在老夫之上，神识根本探不进去，但有一点可以确定，他……并无恶意。”
就在两人交谈的间隙，林烬已经策马缓步走到了关隘门前，勒住了马缰。
踏雪灵驹不安地刨了刨蹄子，打了个响鼻，被林烬轻轻拍了拍脖颈，便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林烬抬眸，望向城楼之上，目光落在了那道身着重铠的苍老身影上。
三十六年的风霜，磨老了将军的容颜，压弯了些许他的脊背，可那一身铁血风骨，却半点没变。
林烬心头涌上一阵感慨，缓缓开口，“老将军，看到你还健在，贫道万分欣喜！”
这话一出，城楼上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军士都愣住了，弓弩微微松了松，面面相觑。
万良也是微微一愣，握着横刀的手骤然收紧，眉头紧锁，俯身朝着城下细细打量。
眼前的青年，一身素色道袍，满鬓白发，可那张眉眼，却越过三十六年的风霜雨雪，和记忆里那个背着长剑、眼神清亮、一身少年意气的小道士，一点点重合了起来。
他想起来了。
三十六年前，也是这样一个夕阳漫天的傍晚，也是这座镇北关，青云观那个刚接任观主没几年的少年道士，骑着一匹瘦马，要出关北上。
是万良亲手给那少年递了陛下的御赐之物，是他亲手送林烬出了镇北关。
“云岚国镇北关守将万良，奉天子令，在此恭送青云观林观主北行！”
当年的言语，恍惚间在耳畔响起。
万良的手微微颤抖起来，浑浊的虎目里瞬间涌上震惊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你……你是青云观的那个小观主？林烬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