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心脏那一声微弱的跳动响起时,林烬的意识,早已从冰冷的肉身之中抽离,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剑海之中。
这里是他识海最深处,是那座只出现过寥寥数次的青冥剑冢。
可此刻,林烬不是以神识观想,而是以纯粹的灵魂形态,真正踏入了这片剑的国度。
入目之处,是无尽的、林立的古剑。
成千上万柄长剑,或插在脚下的焦黑土地里,或悬浮在昏暗的虚空之中,每一柄剑上都刻满了道纹,萦绕着凌厉、厚重、寂灭的上古剑意。
万剑嗡鸣,清越的剑响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足以碾碎任何修士神魂的恐怖威压,哪怕只是一缕逸散的剑意,都能让他这缕灵魂形态,止不住地震颤。
只见剑冢的尽头,黑石高台之上,静静悬浮着一柄通体青黑的古剑。
它没有其余古剑那般锋芒毕露,甚至连剑身上的道纹都模糊不清,可整个剑冢的万剑,都在以它为尊,如同臣子朝拜帝王,连嗡鸣都带着敬畏。
它就那样静静悬在那里,像一位沉睡了万古的主宰,无声地注视着闯入这片领域的林烬。
林烬站在万剑丛中,透明的灵魂体微微晃动。
他此刻什么都想不起来,忘了叶青山的背叛,忘了心脏被刺穿的剧痛,忘了怀里沈清辞的温度,甚至忘了自己是谁。
唯有一股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,在疯狂地驱使着他。
往前走,走到那柄古剑面前,拿起它。
林烬抬起脚,朝着剑冢深处,踏出了第一步。
“嗤!”
第一步刚踏稳,一柄泛着寒芒的短剑,便毫无征兆地从黑石地面破土而出,瞬间贯穿了林烬的灵魂体。
极致的疼痛,瞬间席卷了林烬的整个意识!
这不是肉身被刺穿的痛,是灵魂被生生撕裂、搅碎的剧痛,比叶青山那一指带来的伤,要惨烈千百倍。
林烬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半透明的灵魂体泛起了剧烈的涟漪,几乎要在这一剑之下溃散开来。
可林烬没有停。
他咬着牙,抬起脚,落下了第二步。
又是一柄长剑,从侧面横刺而来,再次贯穿了林烬的灵魂,撕裂的剧痛再次翻涌上来,将他的意识搅得一片模糊。
第三步、第四步、第五步……
林烬每往前踏出一步,便必有一柄剑,从四面八方而来,狠狠贯穿他的灵魂。
有的剑带着焚天的火意,灼烧着林烬的神魂,有的剑带着寂灭的寒芒,冻结了林烬的意识,有的剑带着枯荣的道韵,一点点剥离林烬灵魂里的生机。
万剑穿心,也不过如此,林烬的灵魂,被这些剑刃反复切割、刺穿、撕裂了千万遍,到最后,连疼痛都变得麻木了。
可林烬的脚步,始终没有停下。
哪怕灵魂体已经变得越来越透明,哪怕意识已经在剧痛里反复昏死又被剑鸣惊醒,哪怕林烬早已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,那股深入骨髓的本能,依旧在推着他,一步一步,朝着那柄青黑色的古剑走去。
剑冢的万剑,仿佛在考验他,也在剥离他。
林烬身上那三道早已踏入五品的意境,最先被万剑撕碎。
五行意的循环不息,阴阳意的圆融无缺,无相意的万法相融,在这片古老的剑域面前,如同孩童的玩闹一般,被一柄柄古剑的剑意碾碎、剥离,消散在了剑冢的空气里。
紧接着,是林烬的剑意。
那道曾劈开深海、斩过妖魔的归墟剑意,在万剑的围攻下,苦苦支撑了片刻,最终还是被层层叠叠的古老剑意,一点点磨平、撕碎,从林烬的灵魂里彻底剥离了出去。
金丹大圆满的修为,混元圣体的本源,三十六年仙途积攒的所有道果、所有修为、所有依仗,都被这剑冢的万剑,剥得干干净净。
到最后,林烬只剩下了一具最纯粹、最薄弱、一无所有的灵魂本源,赤条条地,走在万剑林立的剑冢里,依旧一步一步,朝着那柄古剑走去。
终于,林烬走到了黑石高台之下。
离那柄静静悬浮的青黑色古剑,只剩下最后一步的距离。
可林烬再也撑不住了。
被切割撕裂了千万遍的灵魂体,已经透明得几乎要融进这片剑域里,连维持人形都做不到了。
林烬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黑石地面上,随即整个人摔了下去,脸贴着冰冷的黑石,指尖离那柄古剑的剑刃,只有一步之遥,却怎么也抬不起来了。
意识开始飞速涣散,眼前的古剑、万剑、剑冢,都开始变得模糊。
林烬要死了。
连灵魂都要彻底消散在这片剑冢里了。
林烬闭上眼,最后一丝力气也从灵魂里抽离,任由自己朝着无尽的黑暗坠去。
就在这时,一道又一道熟悉的声音,忽然穿透了黑暗,穿透了剑域的壁垒,清晰地响在了他的耳畔。
最先响起的,是沈清辞的声音,温柔里带着哭腔,带着不顾一切的焦急,一遍遍地喊着他的名字。
“林烬,醒过来,林烬,看看我。”
紧接着,是楚昭爽朗的笑声,“林烬!这点坎就跨不过去了?你小子可不是孬种!醒过来!”
还有李无常的声音,“小林子,你还欠我一壶好酒呢,可不能就这么没了!醒过来!”
然后是独孤宁的声音,“林烬,醒过来,你的道,还没走完。”
最后,是青元祖师的声音,如同暮鼓晨钟,“林烬,道途多歧,本心不昧,醒过来。”
一道又一道声音,像一道道光,死死拉住了林烬即将溃散的灵魂。
那原本已经透明到快要消失的灵魂体,忽然停止了消散,重新凝实了一丝。
林烬涣散的意识,重新聚拢了起来。
他想起了。
他不是一无所有。
师父背叛了他,可还有人在等他,还有人在信他,还有人在喊他醒过来。
他还有道要走,还有人要护,还有承诺要兑现。
他不能就这么消散在这里。
林烬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丝力气,五指死死抠进冰冷的黑石地面里,拖着几乎要溃散的身体,往前,爬了一步。
就是这一步,让林烬终于触到了那柄青黑色的古剑。
林烬抬起手,毫不犹豫地,一掌抓在了冰冷锋利的剑刃之上。
“嗡!”
古剑剧烈震颤起来,一股足以撕裂灵魂的极致剧痛,顺着剑刃瞬间涌入了他的灵魂体!
比之前千万柄剑加起来的痛苦,还要猛烈千百倍!
林烬的灵魂像是被投入了熔炉,被剑刃生生劈开、碾碎、重塑,每一寸灵魂都在尖叫,都在撕裂!
“啊!!!!!”
林烬仰起头,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。
这声嘶吼里,有被背叛的痛苦,有濒死的绝望,有不甘的执念。
嘶吼声震得整个剑冢的万剑,齐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嗡鸣,与他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,响彻了整个识海,穿透了生死的界限。
而林烬抓着剑刃的手,非但没有松开,反而握得更紧了。
哪怕神魂俱裂,哪怕万刃加身,这一次,他绝不会再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