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承乾被问住,站在原地,眉心拧起来,他想起点兵时,那些将领躬身,喊的是“殿下”,可手里的令,是秦侗递的。
兵部那些老油子,见他,礼数周全,可批文只要舅舅摇摇头,就敢压三个月。
若没有秦王这个倚仗,他这大皇子,在兵部眼里,还剩几分分量?帝承乾喉咙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帝昭也安静下来,他理政这些年,朝堂上一直很顺,是因有月清寒在后面整理细务,帮他把各派关系磨平。
若没有月清寒,天枢圣地会多看他这个皇子几眼?月清寒是天枢圣女,她的脸,才是圣地的面子,帝昭侧头看向身侧的妻子,心里那点坦然,沉了沉。
帝承乾刚要开口,想说本就是如此,为什么要去质疑已经存在的事实,林烬却先问了。
“你是希望,他们认可的是你,还是你身后的人?”
帝承乾一噎,话堵在喉咙里。
林烬视线扫过齐荒、李扶摇、月清寒,“你们也一样,可以思考一下这个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问自己,“如果没有宗门,没有长辈,我们还剩下什么,包括我自己,我也该想。”
齐荒坐直了点,李扶摇抱臂的手松了松,月清寒眼睫垂下去。
林烬走到案边,指尖划过一卷空白舆图,像在划过去的自己,“当初的我,如果没有被道宗选为准道子,没有进道宗,以我的体质,恐怕到现在,还在元婴期打转,修炼要灵石,要丹药,要环境,这些,散修凑一辈子,未必够一次突破。”
“当初道山大会,我为了凑一张去苍洲北部的传送阵费用,我在佣兵殿挂了名,接了活,给人当剑童,试剑。”
“试那些还没入谱的剑法.......”
“那活,天荒圣地的荒奴干过,天璇圣地的星奴干过,玄沧界那些挖矿的矿奴也干过,为了一点灵石,把命挂在剑尖上。”
林烬看向齐荒,“荒奴在你们天荒圣地,是啥处境,你比我清楚。”
齐荒抿了抿唇,天荒圣地,底层荒奴炼体,挡刀、试药,是常事,他身为圣子,踩过荒奴的背上山,也见过荒奴被抽干血祭阵。
林烬又看向月清寒,“天枢圣地观星台的星奴,熬瞎了眼,一辈子出不了台,对吧?”
月清寒指尖微蜷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再看李扶摇,“天璇圣地的星奴,也是一样。”
李扶摇点了点头,神色颇沉。
“是道宗,把我从这堆泥里捞出来,单靠我自己,我剩不下什么,早死在谁的剑下了。”林烬收回视线,落回帝承乾和帝昭身上,“所以,我知道身后有人是什么滋味,也知道,想让人认你这个人,得先挣出点,不属于那个壳的东西。”
帝承乾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,声低了些,“弟子.......明白了。”
他不是不明白,只是以前懒得想,靠舅舅,靠王叔,顺手而已,现在被点破,有点烧脸。
“三年之后,你们都随我一起,去雪洲督战。”
帝昭和帝承乾对视一眼,没有拒绝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时间一点一滴过去,林烬执掌朝政,有楚王在军中压阵,赵王管内库,魏长陵稳坐北线,调令下去,没人敢明着拖,雪洲粮道通了第一趟,前线没再报折将,天擎古城表面,连风都软了些。
这夜,落灯街灯笼半暗,是天擎古城最出名的旧街,白天人挤人,入夜只剩打更声。
林烬换下青衫,穿件常服,拽着齐荒、李扶摇溜出来。
“忙活一个月,总算能喘口气。”林烬伸懒腰,指了指街口那栋挂着“听澜楼”匾的木楼,“听说他家冰髓酿是一绝,今儿我请。”
三人推门进楼,掌柜缩在柜台后打盹,被惊醒,赔笑迎来,见是三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,不敢多问,引到一楼大厅。
深夜,楼里人少,最里头桌,三个穿软甲的壮汉,喝得脸通红,划拳声震瓦,靠窗那桌,只一个红衣女子,孤身坐着,指尖转着只白瓷杯,酒没动几口,林烬他们拣了中间桌坐下。
冰髓酿端上来,酒液清透,挂杯如雪,一口下去,寒意从喉窜到灵台。
齐荒咂嘴,“比荒洲的烧刀子强。”
李扶摇靠着柱子,懒懒晃杯,“确实不错。”
........
三个楚师的将领,软甲没卸,甲片缝里还嵌着北地干硬的黑泥,酒气冲得人睁不开眼。
黑脸膛的校尉叫赵莽,拍着桌子吼划拳,“五魁首.......!娘的,雪洲那鬼地方,不是人待的,天寒地冻,好不容易回城,喝口酒还得被枢密院那帮笔杆子卡粮!楚王爷体恤,这批冰髓酿才批下来,妈的,朝里新来那个小道子,才多大岁数?化神就敢管到爷们头上了!”
旁边瘦点的,嘿嘿笑着,灌了口酒,“人家是烬王,天道封的,人皇闭关前亲点的,咱能说啥?听说一个月前的朝会,楚王爷还借兵给前线了,这风向……”
“借兵是借兵,可别借成他的人!”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,拎着酒壶,眼神已经飘了,手指往窗边一斜,“看看,那桌,孤零零一个娘们儿,这大半夜,一个人喝闷酒,指不定是哪家没规矩的姬妾跑出来了,喂,那边的,过来陪爷几个喝一盅!哥几个刚从幻魔宗刀口爬回来,给你挡过煞,够不够面子?”
红衣女子背对他们,只露出一截雪白后颈,指尖转着白瓷杯,没有回头。
“听见没?给脸!”络腮胡起身,摇摇晃晃过去,手直接往女子肩上搭,“脸生得很,不是天擎城哪家的吧?外来的?那更好,没那么多规矩……”
女子身形极轻地一侧避开,她没有发火,只是眉头极淡地蹙了一下,像躲一只脏手,拎起裙角,想往外走。
赵莽“啪”一拍桌,刀鞘横过去,拦在过道,“酒没喝完,急什么?”
掌柜缩在柜台后面,脸白得像纸,手抖得连算盘都扶不住,楚师的爷,这听澜楼还得靠着他们赏脸,谁敢拦。
林烬坐在中间那桌,手里温着一壶酒,齐荒刚咬了口酱牛肉,“一个月,光批文书了,雪洲那边又递折子,说要加火修,秦侗那边的人,又在户部压着。”
李扶摇靠着柱子,懒洋洋,“你知足吧,没让你去户部对账,我托天璇圣地送来的星图,他们还要验,验了三天。”
林烬笑了笑,刚要说话,那边动静起来了。
齐荒把筷子一搁,脸沉下来,“楚师的人,就这德行?”
他站起身,朝那边走,“几位军爷,喝够了就消停点,别扰人清净。”
络腮胡回头,醉眼一眯,瞅着齐荒,又瞅瞅那边坐着的林烬、李扶摇,嗤笑,“哟,穿得人模狗样,小白脸?哪家的公子哥,来这糙地喝酒?朝里新官儿多,管到爷喝酒头上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