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穹之上,许媚整个人僵直,背脊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。
原本猩红的眼瞳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枯败的灰,红衣无风自动,周身魔气被一层更沉、更古的死气覆盖,酒香被腌成了腐土味。
“三百年,七百年,情情爱爱,你们的戏,唱完了。”
许媚看向齐鸣,枯眸里映不出人影,“齐鸣,你封刀,她抚琴,倒也般配,可惜,你们护不住那个小道子。”
花如月凤鸣琴横在身前,琴弦轻震,“借人躯壳,藏头露尾,你究竟是禁区里哪座死地的东西?”
被枯气撑起的许媚,视线扫过来,死气一荡,刚起的琴音直接被碾成粉末,“天音的小丫头,你祖师当年还欠我一瓶洗魂酿,也配问我名号?”
话音未落,玄清已上前一步,书卷不知何时摊在掌心,一页页翻动,他声音温和,“道友,你不该对林烬下手。”
枯眸许媚嗤笑,嘴角扯得生硬,“玄清,问道峰的老古板,一缕神念而已,就算栽在你们手中,也无伤大雅,倒是你道宗,为了个化神期的小子,真要跟禁区开战?”
侧后方,黑衫中年缓步走出,云鹤手里转着两颗暗铁胆,“那可不一定。”
他停住,铁胆一合,脆响切过海风。
目光落在那双枯眸上,“我家塔主有令,动林烬者,杀无赦!!!”
枯眸许媚眉心那道死气凝成的竖线,猛地一跳,灰瞳里翻起惊怒,“林烬一介化神,凭什么?天罡塔,何时成了他的护道?”
云鹤冷笑一声,语气平静,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“你这缕神念,今日便留下吧。”
话音落下,四方同动。
玄清掌心书卷“哗”地铺展,页页如金箔,第一篇页上,古篆浮凸,是“道”字。
第二篇,是“问”。
天问之道开启,无数道淡金文字自页缘游出,每一字都是一道问心锁,钉入许媚周身三尺的虚空,把她肉身与眉心那团枯念的连系,一根根切断。
许媚抬手想抓,腕骨被“诚”字链缠住,动弹不得。
妙音神尊耳垂残铃轻颤,她并指一勾,腰侧悬着的一支素玉笛落入掌心。
笛横未吹,先有清辉自笛孔淌出,如月华凝成的丝。
第一声起,是大梵镇魂引,金色音波顺着那些金文锁链,往许媚眉心疤里钻,像无数把细梳,把缠在魔气里的枯念,往外一点点拉扯。
枯气被音波一烫,滋滋作响,冒出黑烟。
司千岁笑呵呵把算筹杖往地上一杵,补丁道袍鼓起,三十六根乌木算筹自袖口飞出,悬在半空,自行排布成周天三百六十五位。
每根算筹上显一个数字,数字流转,合在一起,是个巨大的“封”字。
封印之道铺下,整片礁石区,连海浪都被定住。
海水悬在半空,像一块冻住的墨玉,枯念想往地底钻、往风里散,可上下四方,早被算筹划成了死笼。
云鹤这时才动,他往前踏一步,脚下礁石无声陷下半尺,手里那对铁胆,一上一下,在空中一撞,再分,变大,如两座黑山。
云鹤低喝一声,“天罡镇狱,拔魔。”
重力陡增十倍,许媚闷哼,本就昏沉的身体被压得跪倒,脊骨弯得像要断。
眉心那道疤,被四方合力一挤,“啵”一声,终于裂开。
一缕枯黑色的光团,被硬生生从她识海里扯了出来。
光团刚一离体,就胀大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,眼眶是两个空洞,嘶声尖啸,要往云鹤面门扑。
玄清书卷再翻,一页页叠起,如千重山压向光团。
妙音笛音转急,月华丝缠住光团四肢,司千岁算筹一指,封字阵往内一缩,把光团勒得变形。
云鹤抬手,一只铁胆凌空砸下,只听一声闷响,像朽木被碾碎,虚影惨叫,被硬生生砸回一团核桃大的枯光,被铁胆一口吞进去,在胆壁里撞得闷响,很快安静。
“收。”云鹤五指一握,铁胆缩回掌心,被他塞进袖里。
同一瞬,侧旁墨渊周身死气一炸,就要化烟遁走。
玄清眼皮都没抬,书卷最末一页无风自飞,页角如刀,轻飘飘拍在他天灵。
墨渊连哼都没出,整个人被拍进礁石,陷进十丈深的坑,书页覆在他背上,显出一个朱红的“囚”字,压得他骨头缝里都渗不出半分魔息。
风重新吹起,悬空的海水砸回中冥海,轰一声,浪溅起十丈。
许媚失了那股撑着她的力量,软倒在地,花如月上前,扶住她肩开始探脉,人已昏透,眉心疤淡了些,只剩一道浅灰印。
齐鸣站在原地,看着被压进地里的墨渊,又看那枚“囚”字。
玄清合上书卷,看向齐鸣与花如月,“许媚,由你二人押去天擎古城,亲手交到林烬手中。”
又转向司千岁,“墨渊就劳烦司道友,押入修士联盟的天狱。”
司千岁笑呵呵接过那页书纸,纸上囚字微光一沉,“呵呵呵,交给老夫即可。”
云鹤掂了掂袖口铁胆,枯念在胆里闷响,“这缕神念,我带回天罡塔,顺藤摸瓜,总得摸见根脚。”
........
天擎古城,天牢最深处。
玄铁牢门上刻满镇魂纹,光一明一暗,把里面照得冷。
秦侗没换囚衣,仍穿着蟒袍,坐在石桌后,慢悠悠沏茶,茶叶是他自己带的,沸水冲下去,雾气散开,混着潮气。
楚云涵立在门外,赵鸣、帝玄尘一左一右,半空中浮着两道极淡的星影,是天月神尊与李太虚的神念落在此地。
石阶脚步声下来,青衫入眼。
秦侗抬眼,看了林烬一下,嘴角扯出一点弧度,“道子殿下,你赢了。”
林烬停在禁制外,隔着光壁看他,“我想知道,朱冥身后的禁区,是哪一个。”
秦侗笑意带点戏谑,摇了摇头,“我不知道。”
楚云涵脸色沉下来,声音压着,“老九,你心里没数?林烬若折在天擎城,这玄沧圣朝,会是什么下场.......”
秦侗沉默一息,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才道,“他不会死的。”
他看向林烬,面色很平静,“哪怕是那位大人,也只是想递个警告,以林烬如今的道子身份,又身负王印、掌道宗、身系三千道门的气运衰落,没人会真想杀他。”
“除非白帝身死,否则,只要白帝在一日,这天下,就没人敢接他的人头。”
“白帝一怒,伏尸百万,没人承得起。”
星影微光一闪,李太虚的声音落下来,“知道多少,说多少,不然,本尊不介意让玄沧十王,少一席。”
楚云涵闻言,急喝道,“老九!”
秦侗摆了摆手,没有看他,只摩挲着杯沿,语气倒也坦然,“我确实与千觞魔庭有旧,许媚,是我放进城的,至于你说的朱冥,我不认得此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穿过禁制,“但我清楚,许媚能坐上千觞魔庭庭主的位置,靠的不是自己,她身后,站着某位禁区之主。”
“那方藏人的小世界,坐标我早知道,道子,不得不说,你那两道威胁,够狠,荒洲、雪洲,压得我喘不过气。”
“我亲自去小世界,把许媚带出来,是想给你一个交代,也想给玄沧圣朝留条路。”
秦侗抬眼,光壁映在他脸上,“至于许媚身上那道渡劫神念,我真的不知道,若早知道禁区亲自插手,我绝不会碰这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