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宗,问道峰后崖。
后崖本是问道峰藏酒的洞天酒窖,百年前酒香漫山,是峰上弟子最眼馋的去处,如今窖门大开,但半分酒气也无,只有潮湿的石寒气混着山间清泉的淡味,顺着甬道往外漫。
石桌摆在窖外的背风处,苏景坐在石凳上,一身灰布道袍,鬓角全白,他手里拄着根老酒葫芦削成的拐杖,葫芦口塞着木塞,早已空了许久。
自从许媚被囚在此处,他便向道宗递了折子,求来陪同之责。
一日日坐在这里,对着黑漆漆的酒窖说话,说酒仙宗春日的桃花酿,说许媚少时偷喝宗里百年陈酿被掌刑堂追得满山跑,说宗里新收的小弟子天赋像她,就是比她安分。
酒窖深处,许媚总是缩在最角落的阴影里,抱着膝盖听。
一年了,许媚和苏景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,大多时候都是苏景自顾自地说,说到日头西斜,再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去,第二日天不亮再来。
堂堂千觞魔庭庭主,名动天下的酒仙子,被道宗禁了所有酒,囚在本该藏酒的酒窖里,每日只有人按时送来一壶问道峰的山间清泉,清冽,寡淡,像在一点点剐她的骨头。
醉生酿早已融进许媚的经脉神魂,酒意便是她的道,没了酒,便像鱼离了水,浑身的经脉都在发痒,识海里日夜翻涌着醉意与清醒的撕扯,她靠着石壁蜷着,指甲抠进石缝里,咬着牙硬扛了一年。
这一日,日头升到中天,清泉的寡淡味漫进窖里,许媚终于扛不住了。
许媚扶着冰冷的石壁站起来,脚步虚浮,脸色苍白,嘴唇干得起了皮,一步步挪到酒窖门口,光影落在她脸上,眼底是压不住的混沌与渴求。
“师尊。”许媚开口,声音沙哑。
苏景猛地抬头,手里的拐杖当啷一声磕在石桌上,他看着站在酒窖门口的弟子,一年未见,人瘦了,眼里的傲气被磨得只剩疲惫,老人鼻头一酸,又强压下去。
“你肯出来了。”
许媚没看他,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只空葫芦上,喉结艰难地滚了滚,“师尊…… 能不能,给我一壶酒。”
“哪怕是最次的凡酒。”
苏景的心像被攥紧了,他攥紧了拐杖,声音发颤,“媚儿,你体内的醉生酿邪性太重,沾酒便会扩散,到时候你整个人都会变成行走的毒源,再无回头路。”
“回头路?”许媚忽然笑了,笑得凄然,“我从把那整坛醉生酿喝下去的那天起,就没回头路了。”
她抬眼看苏景,眼底泛红,“师尊,我难受,经脉里像有蚂蚁在爬,识海里日夜都是醉梦声,我快疯了,就一壶,哪怕让我安稳睡一天,也行。”
苏景别过脸,不忍看她这副模样,喉结动了动,到底还是硬着心肠摇了头,“不行。”
许媚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,刚要开口再说什么,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两道平稳的脚步声。
青石路上的脚步声,打破了师徒间的僵持。
许媚浑身一僵,方才眼底的脆弱瞬间敛得干干净净,像只竖起尖刺的兽,她侧过身,抬手抹了把脸,再转过来时,又是那副冷傲带刺的模样。
齐鸣与花如月并肩走了过来。
齐鸣一身素色道袍,气息沉稳,花如月一袭浅紫衣裙,眉宇间带着几分复杂的惋惜。
“你们来做什么?” 许媚率先开口,语气冰冷,“来看我这个阶下囚的笑话?”
花如月轻轻叹了口气,走上前两步,没有靠近,只站在石桌旁,“许媚,我们不是来看笑话的。”
“我和齐鸣师兄去求见了玄清峰主,翻看了他私人书阁里的上古典籍,找到了关于醉生酿的记载。”
许媚瞳孔微缩,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她。
花如月看着她憔悴的模样,语气放轻了些,“古籍里记了一门古法,或许…… 能将醉生酿的本源,从你体内彻底剥离出来。”
话音落下,酒窖口的许媚猛地一颤。
她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不敢信,愣了许久,才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嘲讽的笑,“剥离?醉生酿早和我的神魂、经脉、道基融在了一起,我本身就是一坛活的醉生酿,怎么剥?把我拆了吗?”
一旁的苏景猛地站起身,酒葫芦拐杖都差点没拿稳,老人声音都发颤了,“花仙子,你说的是真的?真有法子能救她?”
齐鸣上前一步,接过话头,语气沉稳,“古法需以造化道韵为引,散其酒气脉络,以太阳之力为火,焚其邪性本源,最后以封魂大阵固神守心,并非全无可能。”
他抬眼看向许媚,目光平静,“而且林烬在雪洲查到,哭魂谷的大梦本源,与你体内的醉生酿同出一源,皆是禁区手笔,此事不止关乎你一人,更关乎禁区布在人间的整条暗线。”
许媚僵在原地,剥离醉生酿……她不是没想过,只是从来不敢信,这东西融进骨血七百年了,她早当自己这辈子都甩不掉了。
风卷着山岚吹过酒窖口,她望着远处的云海,沉默了许久,才低声开口,“真的能成?”
齐鸣微微颔首,语气平稳,“你应当听过轩辕知意,我的师侄,如今的天道峰首座,她修的便是十二永恒大道中的造化之道,至于太阳真火之力,我可往玄洲妖域走一趟,向金乌一族求取一缕本源火种,二者相济,未必不能剥离。”
“说得好听。” 许媚嗤笑一声,斜倚在冰冷的窖壁上,眉眼间尽是讥讽,“齐鸣,你费这么大功夫翻古籍、找门路,真只是为了救我?说吧,你想从我这套什么?禁区的事?”
齐鸣沉默了一瞬,没有绕弯,“是,醉生酿与雪洲哭魂谷的大梦本源同根同源,皆是禁区流出的邪物,你执掌千觞魔庭数百年,不可能对背后的人一无所知。”
“知道又如何。” 许媚垂下眼,声音轻了下去,“齐鸣,你不懂…… 这醉生酿融进我骨血七百年,早不是什么外物,是我突破合体、乃至冲击大乘的道基,抽了它,等于废了我半条道途。”
她当年入落魂秘境,阴差阳错吸收整坛先天醉生酿,修为一路突飞猛进,大半底气都来自这团邪异本源,说舍弃,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齐鸣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,“许媚,你天资绝顶,当年在道城论道,同辈之中你压过很多人,没有醉生酿,你照样能破合体、登大乘,你只是…… 太依赖它了,依赖到忘了自己本来能走多远。”
一旁的苏景早已红了眼眶,攥着酒葫芦拐杖的手青筋暴起,定定看着自己的弟子。
许媚靠着墙壁,慢慢滑坐下去,裙摆沾了地上的尘灰,她望着窖外漫进来的天光,像望着七百年前那个还在酒仙宗偷喝桃花酿的小丫头,声音低得像梦呓。
“我执掌千觞魔庭这些年,借醉生酿乱过城池,害过修士,造的杀孽数都数不清,齐鸣,我已经回不去了。”
“可如果有的选……”许媚眼底泛起一层湿意,快得让人抓不住,“齐鸣,我后悔了,如果能重来,我绝不会踏进落魂秘境半步。”
风卷着山岚掠过窖口,带起她鬓边散乱的发丝,沉默许久,她终于抬眼,看向齐鸣,“禁区的事,我可以说。”
“但你能不能…… 先给我一壶酒,就当,赎我这七百年的荒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