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鸣微微一叹，掌心灵光一闪，一只陶土酒壶落在石桌上，“这是道域唐国的山果酒，凡间酿的，酒味极淡，不会引动你体内的醉生酿，你尝尝。”
许媚伸手拿过，拔开塞子，一股清甜的果香混着极淡的酒味漫出来，她仰头灌了一口，甜意漫过舌尖，几乎尝不出酒劲，和她往日喝的烈酒、魔酿天差地别。
甜的。
像她少时偷喝的那盏桃花酿。
许媚握着酒壶，靠在墙上闭目思索，许久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平静了许多，“我听说，你前些年入天洲，去过天衍第九界，见过禁区之主圈养的那些残缺生灵？三魂七魄不全，空有躯壳，像养在圈里的耗材。”
齐鸣眉峰微蹙，微微颔首，“见过，天衍墟以残魂炼长生道，造出的生灵神魂先天缺损，是试验品。”
许媚嗤笑一声，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，“我接触到的，是更高一层的，真正禁区主宰的嫡系子嗣。”
齐鸣眸光骤然一凝，周身气息不自觉地沉了几分。
禁区主宰亲嗣，这分量远非寻常使者可比，意味着这盘棋的背后，是一尊从上古活到今日的顶尖大能。
“她叫朱芸。” 许媚缓缓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常年隐姓埋名潜伏在千觞魔庭所处的灵洲，对外只说是散修出身的酒道奇人，我当年，离开落魂秘境前往灵洲时，机缘巧合与她结识，她看中我体内先天契合醉生酿的体质，传了我数卷失传的酒道秘法，教我如何将醉生酿本源与自身道基相融，又暗中替我扫清了千觞魔庭的几大对手，推着我坐上了庭主之位。”
她说到这里顿了顿，指尖无意识地按向眉心。
天擎古城那一日的剧痛与威压至今刻在骨里，血色巨手自眉心破体而出，蛮荒凶戾的气息压得整座城的修士喘不过气。
“天擎古城那次，从我眉心窜出来的那只手，还有附身于我的那缕神念，就是朱芸的父亲。”
“是谁？”齐鸣上前一步，语气骤然收紧。
许媚抬眼，吐出那个在上古典籍中凶名传了万古的名字，“上古凶兽，朱厌。”
一旁的花如月微微皱眉， “万妖谱上记载，朱厌状如白猿，白首赤足，现世则兵戈四起，乃是上古时代主征伐战乱的顶尖凶兽…… 传说它早在上古末年便销声匿迹，竟…… 躲进了禁区？”
齐鸣也看过万妖谱，听说过朱厌，“现世则兵戈四起，朱厌的本源能力，本就是从杀伐战乱里生出来的。”
许媚靠在冰凉的窖壁上，指尖摩挲着空酒壶粗糙的陶面，“不错，朱芸酒后和我说过，她父尊的本命大道，是兵戈道则，上古大荒年间，他逐鹿四方，每经一场大战，本源便浑厚一分，战场死伤越重，他的战力便越强，连寿元都能借着漫天杀伐气续上几分，世人都说朱厌现世，兵戈必起，以为是他带来了战乱，却不知战乱本身，就是他的食粮。”
花如月听得心头一凛，“难怪……难怪他要散出醉生酿、大梦本源这些邪物，先乱人心智，再起战端厮杀，借人间亿万生灵的杀伐气喂养自身，这是拿整片玄沧界，当他的养道场？”
齐鸣眉头微微一皱，和花如月对视一眼，“这么说来，这便是朱厌的长生路？”
“传说中，朱厌还有一手乱神衍化之能，能从自身兵戈道则中，衍化出侵染心神的邪异本源，再借酒、雾、水汽、血气不同媒介扩散开，沾身者轻则心智迷乱、自相残杀，重则沉沦永梦、沦为行尸走肉。”
齐鸣看向许媚，“哭魂谷的大梦本源、你体内的醉生酿、早年山海城的欺天玄雾、苍洲天海宗的弥散毒雾…… 全是这同一种本源的不同变种，不过是换了传播的皮囊，根子里都是朱厌的乱神之力。”
许媚扯了扯嘴角，“朱厌的本体困在天洲的赤厌禁区，根本不敢轻易出来，禁区的地脉本源是他延续寿元的根基，一旦踏出地界，续命秘法便会失效，连兵戈道则都会折损大半，得不偿失，所以他布了几十万年的局，走的是血脉路子。”
她抬手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，“他子嗣众多，每一个子嗣的血脉深处，都封着他的一缕本源碎片，这些子嗣散在玄沧界各洲，有的隐于正道宗门，有的执掌魔门势力，替他散播邪物、挑起纷争，像朱芸潜伏灵洲扶持我坐上庭主之位。”
“此前被玄沧圣朝擒拿的朱冥，也是他的血脉之一。”
“必要之时，他能顺着血脉降下神念，甚至短暂借身降临。” 许媚收回手，声音轻了些，“天擎古城从我眉心破体而出的那只手，就是他顺着朱芸留在我体内的血脉印记，强行降下来的一缕力量。”
齐鸣眉头猛地一拧，心底骤然翻起惊涛。
赤厌禁区，这个答案，和他此前在玄清峰主那里得到的答案完全吻合，天罡塔从天擎古城那缕神念上溯源追踪，最终指向的也是天洲深处的赤厌禁区。
“照你这么说，天魔殿在这盘棋里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？”
许媚忽地笑了，笑声讥诮，“齐鸣，你是不是一直觉得，是禁区在暗中扶持天魔殿，借天魔殿的手祸乱人间？”
她往前倾了倾身，“你搞反了，天魔殿坐拥黑帝、魔后两位上古遗留的顶尖大能，底蕴之深，远非单一禁区可比，一方禁区再强，也不过是一尊龟缩在地脉里的老怪，可天魔殿，是横跨数洲、传承百万年的庞然大物。”
花如月站在一旁，脸色微微发白，她也听过黑帝的传说，人族五帝之一，当年叛出正统立天魔殿，是能与白帝分庭抗礼的人物，这样的存在，怎么可能甘心屈居禁区之下。
齐鸣沉默了。
是啊，他先入为主地将禁区视作幕后黑手，却忘了天魔殿本身就是悬在人族头顶的利刃。
黑帝何等人物，怎会甘当别人的棋子，恐怕从始至终，都是天魔殿在借着禁区的手搅乱天下格局，禁区反倒成了摆在明面上的挡箭牌。
“别把目光都盯在我和幻魔宗身上。” 许媚重新靠回石壁，语气淡了下来，“这些都是明面上的棋子，丢了也就丢了，你真正该盯着的，是天魔殿，他们藏在水下的东西，比赤厌禁区多得多。”
齐鸣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底的震动，他原以为揪出赤厌禁区已经摸到了底，没想到这才只是掀开了第一层幕布。
他对苏景点了点头，又留下两枚稳固神魂的丹药，便转身告辞，“此事我会即刻禀明宗门，剥离醉生酿的事宜，我会尽快安排。”
苏景连忙起身相送，许媚没再说话，只握着空酒壶，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岚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