轩辕知意目光扫过渊底沉沉的黑雾,又看了看身侧众人,轻声道,“既都来了,便下去看看他?”
楚昭颔首,顾清平也微微点头,众人都想亲眼看看林烬的状态,才好放心。
便在此时,渊底的黑暗里,一道身影缓缓升起。
一步一步,踏空而行,玄色道袍垂落,白发被渊风拂得微扬,正是林烬。
他走得很稳,周身没有了之前那种狂暴的乱神气息,只有极淡的一丝墨色在眼底深处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只是脸色比常人稍白些,眉峰间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沉郁,已然是平日那副沉稳模样。
“林烬!”李无常眼睛一亮,往前迈了半步,“你怎么上来了?我还以为要下去捞你。”
林烬看着众人,嘴角牵起一抹淡笑,声音还有些微哑,“没想到大家再一次相聚,会是因为我的这点糟心事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一一扫过轩辕知意、李无常、顾清平……眼底掠过一丝感慨,“算起来,我们有多少年没这样凑齐了?三百年总有了吧。”
众人闻言,皆是微微沉默。
是啊。
当年一群少年人,或同入道宗,或结伴闯秘境,或在荒洲、古洲、中洲并肩作战,意气风发。
后来各自修行,各自执掌一方宗门圣地权柄,事务缠身,竟是三百年未曾这般齐聚过。
今日竟因林烬一场心劫,聚在了这青冥剑宗的剑渊之畔。
“身体到底如何了?”轩辕知意上前一步,目光落在他脸上,带着几分审视,“别硬撑。”
“很难。”林烬也不瞒她,坦然点头,“乱神之力日日磨着心神,说不难受是假的,不过……”
林烬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锋芒,“这三年磨下来,倒也渐渐能掌控几分了,未必是劫,说不定,是我的机缘。”
轩辕知意眼睛一亮,“你想将乱神之力化为己用?”
林烬微微颔首。
周遭一时安静。
众人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。
朱厌的乱神本源,那是何等凶戾污秽的力量,避之唯恐不及,林烬竟然要炼化入道?
不视之为灭顶之灾,反而视为踏脚石。
不愧是林烬。
“不愧是你。”轩辕知意轻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从来都是这般胆大包天。”
她收了笑意,正色道,“有件事,你大概还不知道,赤厌禁区,一年前正式被天罡塔接管,道宗也派了长老协助清理残余。”
“朱厌……死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齐荒先失声出口,满脸错愕。
在场众人皆是一滞。
朱厌?
那尊上古凶物,渡劫期的存在,盘踞赤厌禁区数十万年,谈之色变的存在,死了?
楚昭与李无常对视一眼,两人眼底都掠过一丝了然。
旁人不知,他们是知道的。
青帝青元,是林烬的祖师爷。
这般存在出手,定然是为了林烬出气,但这事关渡劫大能的秘辛,两人心照不宣,半个字都没提。
“死得好。”齐荒回过神,嗤笑一声,“那老怪物为祸世间数十万年,早该有此下场。”
林烬闻言,眸色微动。
难怪这两年乱神之力越来越躁动,像没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,原来是失了主心骨。
林烬失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我说怎么越来越疯魔,合着是主人死了,成了无根之萍。”
“影响大吗?”玉长生忽然开口,声音温润,“若是失了本源,炼化起来应当容易些。”
“算是好事。”林烬点头,“无根之力,再凶也没了后劲,再让它蹦跶些时日,磨透了,自然就炼化了,难不倒我。”
林烬转头看向林霁生,吩咐道,“霁生,去安排一下,今晚在后山竹苑摆宴,你诸位师伯远道而来,总不能空着肚子回去。”
“好的,父亲。”林霁生躬身应下,转身便去安排。
沈清辞上前一步,伸手轻轻握住林烬的手,指尖传来他微凉的温度,她眼底的忧色稍稍褪去些,林烬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递了个安心的眼神。
入夜,后山竹苑。
竹灯点点,晚风带着竹影婆娑,石桌上摆着灵果佳酿,气氛比白日里轻松了许多。
众人分席而坐,没有那么多宗门规矩,倒像是当年少年结伴时的模样。
李无常本就不善寒暄,喝了两杯酒,话便多了起来,扯着当年的旧事。
“你小子当年就命硬,”李无常举着酒杯,脸色在灯光下泛着点红,“现在还是一样,乱神本源都敢往肚子里咽。”
林烬举杯和他碰了一下,淡淡一笑,“总不能躲它一辈子。”
顾清平坐在一旁,说起瑶光域这些年的趣事,楚昭、齐荒等人各说其词。
一桩桩旧事,伴着酒意,倒把三年来的沉郁冲散了不少。
酒过三巡,苑外忽然传来一声朗笑。
“好热闹啊,都不叫我一声?”
众人转头望去,只见一道青衫身影倚在竹门边上,左眼一道旧疤格外清晰,手里拎着两坛酒,晃了晃。
正是陆夜。
“陆夜!”李无常眼睛一亮,“你小子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林大宗主出关了,我特意来赔罪。”陆夜大步走进来,把酒往桌上一放,拉了个凳子坐下,目光扫向林烬,似笑非笑,“三年前在烬城,差点被你一剑劈了,我这躲了三年,敢露面了。”
众人闻言皆是一笑。
当年那事众人也有耳闻,都知道林烬失控之下差点杀了陆夜。
林烬也弯了弯嘴角,举起酒杯,“是我不对,敬你一杯,赔罪。”
“别别别。”陆夜连忙摆手,自己先干了一杯,“我还不知道你?遭了这么大罪,没处撒气,换我说不定比你还疯。”
陆夜坐下,扫了满座众人,啧啧两声,“三百年了,还能凑这么齐,不容易,今日不醉不归!”
竹苑里笑声阵阵,酒香伴着竹风,飘得很远。
林烬坐在主位,看着眼前一众老友,听着耳边的笑闹,心底那股因乱神之力带来的烦躁,也悄然平复了不少。
酒意稍酣,轩辕知意放下酒杯,指尖轻轻摩挲杯沿,开口道,“说起来,有件事,正想问问你们的意思。”
众人目光都聚了过去。
“我如今化神后期,全力施为,尚能匹敌炼虚初期,再过些时日,境界稳固些,打算提前去天洲历练。”
“如今天地停战,邪魔退避,正是人族拓境的大争之势,天洲的机缘、战场、传承,总不能都让老一辈占着,我想去分一杯羹。”
轩辕知意扫过席间众人,“你们意下如何?若有想法,我们可以结伴同行,彼此也有个照应。”
话音落,竹苑里静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