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黑泥的腥气扑面而来，林烬身形骤然停在泽畔。
青衣猎猎，白发被风吹得翻飞，他的目光落在泥泽中央那两道紧紧依偎的身影上，瞬间，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，脚下的黑泥仿佛成了无底的深渊，拽着他的脚踝往下沉。
林烬一步踏出，身形已到两人身侧，指尖颤抖着探向李无常的颈侧，没有脉搏，没有温度，连幽冥道的气息都彻底沉寂下去，旁边的晏殊脸色惨白如纸，嘴角还凝着一点血痕，双眼紧闭，靠在李无常肩头，像是只是睡着了。
“前辈？你怎么在此？”林烬抬起头，这才看见旁边倚着血色莲座的女子，红衣似血，鬼艳惊人，正是幽冥鬼蜮的血莲鬼仙，他心中一沉，能让这位前辈现身，必然是出了天大的祸事。
血莲转头看他，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诧异，她上下打量林烬一眼，心中暗惊，不过数百年未见，这小子的道基竟深厚到如此地步？
混元圣体果然名不虚传，白帝看中的人，成长速度委实恐怖，比李无常那愣头青强了何止一筹。
当年在鬼市见他时，还只是个勉强凝聚道基的小辈，如今竟已摸到了炼虚的门槛，连道心都凝练出了山河之重。
“路过。” 血莲淡淡开口，目光落回泥中两人身上。
林烬没再多问，目光看向两人紧握的手掌，微微皱眉。
他蹲下身，去掰两人紧握的手，李无常的手指扣得很紧，和晏殊的手指交缠在一起，死都没松开，费了些力气掰开，才发现两人掌心共同攥着一枚温热的玉符。
林烬指尖注入灵力，玉符微微亮起，李无常沙哑低沉的声音飘了出来，带着临死前的平静，“林烬…… 霁生和念儿的婚事，我们同意了，替我们…… 照顾好念儿，拜托你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又响起晏殊轻轻的声音，“林烬，别怪他，是我要陪着他的。”
林烬指尖猛地攥紧，玉符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，眼底一缕极淡的泪痕飞快划过，快得像错觉，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腥甜，抬头看向血莲，“是谁做的。”
“水之祖巫共工的一缕残念，借着巫祭的血醒了。”血莲轻声道，“不过已经被我磨灭了。”
林烬低下头，神识再探李无常的识海，这一探，心脏骤然一缩。
不对！！！
九阴圣体的本源，散了。
九死阴身特有的生机，彻底沉寂下去，连一丝复苏的火种都找不到。
按道理，九阴圣体有九条命，哪怕身死，只要本源未散，便能重生，可现在，那团温养在识海深处的九阴本源，碎得干干净净，像是主动散去的。
“他自己散的。” 血莲微微叹了口气，像是见惯了生死，却还是带着几分怅然，“这小子是个死心眼，他知道那女娃娃只是凡胎道体，受了共工的先天水煞，神魂俱碎，没了复活的指望，便主动散了九阴本源，不肯自己活，要去陪她。”
林烬怔怔地看着泥里的两人，他认识李无常几百年，从第一次的相遇，到一路同行参加道山大会，鬼市重逢.......
他一直觉得李无常是块冰，话少，心冷，浑身都是生人勿近的死寂，但这块冰底下，藏着这么烫的情义。
为了晏殊，连重生的机会都不要了，连苦修百年的九阴圣体，都弃如敝履。
“前辈，他们可还有…… 活路？” 林烬开口，声音有些哑，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，看向血莲鬼仙。
血莲看着他，半晌，才缓缓点头，“有。”
“不过，你们以后，很难再见面了。”
林烬瞳孔微微一缩，瞬间便明白了。
化鬼。
人死魂散，入幽冥鬼蜮，凝鬼体，修鬼道，从此便是鬼族。
人鬼殊途，两界相隔，再难踏足人间。
纵然相见，也只能是遥遥相望，不能同行，可总比神魂俱灭、永世不得超生强。
林烬看着泥中紧紧相拥的两人，沉默了许久，风卷着黑水打在他青衣上，凉得刺骨，良久，才轻轻点头，声音带着几分疲惫，“拜托前辈了。”
“活着，总比什么都强。”
血莲点点头，袖袍一挥，血色灵光如水般铺开，轻轻卷起两人的尸身，血色莲座缓缓升起，花瓣收拢，将两人护在中央，浓郁的轮回之力不断涌入他们体内，稳住了即将溃散的神魂。
“林烬，此物…… 给你。”她屈指一弹，一团漆黑中泛着暗金纹路的光团飘过来，悬浮在林烬面前。
那是将整座幽泽的巫族气息、共工残念余韵强行凝合而成的一枚巫魄。
精纯的神魂之力在其中缓缓流转，若是寻常修士炼化，神魂强度直接暴涨数倍，突破瓶颈易如反掌。
“此地巫族本源凝练而成，对你稳固道心、镇压乱神，有点用处。”血莲看了他一眼，语气带着几分提醒，“你身上乱神之力本就蛰伏，刚才道心动荡，已经不稳了，小心驾驭，别步了他们的后尘。”
“保重，将来若有机缘，你们或许还能再见面的。”
话音落下，血色莲花微微一转，带着两人的身影，凭空消失在幽泽深处。
只留下林烬一个人，半跪在泥地里，面前悬浮着那枚暗金色的巫魄，一动不动，像尊没了生气的石像。
就在这时，破空声骤然响起。
石开从远处掠来，重重落在泽畔，溅起大片黑泥，他刚一落地，便闻到了浓郁的巫族气息与未散的先天道韵，目光一扫，满地的残骸碎骨、狼藉的战场，最后死死盯住了林烬头顶那枚悬浮的巫魄。
那精纯的神魂之力，隔着数丈都能清晰感受到。
石开眼睛瞬间亮了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脸上的刀疤都透着贪婪。
“好精纯的神魄！”他失声惊叹，“若是将其炼化，我的神魂必然大涨，直接突破炼虚大圆满都不是难事！”
他这才看向旁边的林烬，青衣白发，周身气息浮动不定，不过化神期的修为，显然刚才受了不小的冲击。
石开心中顿时不屑，不过一个化神小辈，也配拥有这等至宝？他当然听过绝巅天资林烬的名头，可天资再高，境界摆在那里。
自己可是炼虚后期，实打实的境界碾压，捏死他跟捏死只蚂蚁没区别。
“小子，把你头上那神魄交出来。”石开迈步上前，炼虚后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过去，震得脚下黑泥层层翻涌，“本座石开，佣兵殿供奉，识相的，乖乖交出来，饶你一条小命。”
林烬没动，他低着头，半跪在泥里，仿佛没听见。
“滚。” 一个字，冰冷，沙哑，像从九幽深渊里磨出来的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石开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笑得前仰后合，震得枝头积水簌簌往下掉，“你说什么？滚？化神期的小崽子，也敢跟本座这么说话？我看你是活腻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