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得好听。”朱厌嗤笑一声，赤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讽，“什么叫看看他选什么，你分明是硬把他往绝路上推，心神七变哪是那么好渡的？一个不好便是神魂崩碎，变成只知修道的疯痴，和仲术一个下场。”
颜如玉眉眼微垂，指尖捻着一缕跳动的乱雷，“疯了也无妨，只要道基不毁，心神还能精进，总比揣着满心儿女情长，一辈子困在渡劫之下强，我青云观的传人，不能栽在情字上。”
“叶青山就是心软，当年没下死手，才让林烬带着一身尘缘活到现在，我替他补上这一课。”
朱厌挑了挑眉，巨大的兽首晃了晃，“合着人家师尊舍不得下手，你这个隔了好几代的老祖宗，倒是下手挺狠，用老子的乱神本源当刀子，硬剜他的人心，够毒。”
“毒？”颜如玉轻轻笑了，抬眼望向南方虚空，目光里带着近乎狂热的偏执，“这是恩赐。”
“古往今来，多少修士求一场心变而不得，他该谢我。”
她布这盘棋，等了太久了！！！
从冰凰陨落于南海，她亲手布下封印，将乱神本源封死在冰凰骨骸之中开始，第一枚棋子便已落定。
许沁的极阴之体是她挑中的引子，林烬的重情是她算准的破绽，天魔殿是她放出去的推手，齐鸣求援是她算好的临门一脚。
雪洲之乱是摆到明面上的棋，幻魔宗、朱厌神念、道长生现身，全是用来麻痹世人的烟雾弹。
所有人都以为三大渡劫露面，局势便尘埃落定，连林烬自己都松了戒心，安安稳稳南归，享受阖家团圆。
林烬哪里知道，雪洲从头到尾都是弃子，冰神殿里藏着的，才是她真正的杀招。
“七变之后，还有八变、九变。”颜如玉轻声自语，声音轻得融进乱雷之中，“他会成为青云观最完美的观主，无情无念，一心向道，带着青云观，走上真正的大道。”
朱厌翻了个白眼，懒得再搭话。
这女人是真疯魔了，跟她讲不通。
反正冰凰残骸里的乱神本源对他而言本就是无用的残力，被拿去借花献佛也无所谓，他倒乐得看戏。
看看那姓林的小子，是真被这女人磨成无情的道坯，还是能从这密不透风的算计里，硬生生挣出一条路来。
........
永冻之渊底，黑气已经弥漫了大半个冰窟。
林烬浑身骨骼都在咔咔作响，心脏像是被无数只墨色的手狠狠攥住，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。
颜如玉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，在识海里反反复复回荡，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。
“放弃吧，斩断尘缘，方能心神澄明。”
“女人、孩子，都是大道的阻碍，仲术不懂，叶青山不懂，你还要重蹈覆辙吗？”
“松开手，杀了她，你就能突破七变，从此大道坦途。”
一句句魔音顺着乱神之力往神魂深处钻，林烬眼前开始闪过支离破碎的幻象。
一会儿是仲术浑身浴血、身后横陈着妻儿同门尸身的疯癫模样，一会儿是叶青山持剑对着他、眼神冰冷得像看一件器物，一会儿又是季苏禾立在青云观之巅，整张脸没有半分情绪，像一尊玉雕。
他们都在看着他，都在对他说：斩断情丝，方成大道。
林烬的指尖开始发麻，攥着沈清辞的那只手，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。
心底有个麻木的声音在反复念叨：放开吧，大道在前，为什么要被儿女情长绊住。
可指尖传来的温度，那样熟悉。
不能放。
林烬猛地咬向舌尖，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，强行唤回一丝清明。
漆黑的眸子里，极快地闪过一丝金色的火光。
“滚……”
林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识海之中，沉寂的涅槃道种猛地一震，金色的涅槃之火轰然燃起，朝着那枚墨色的乱神种子反卷过去。
想夺他的心神，想毁他的情念？
颜如玉也太看得起自己，也太小看他林烬的道了。
他的涅槃大道，本就是生死轮转、有情有义的道，从来不是无情无念的枯禅！
“嗯？还在撑？”颜如玉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，随即又冷了下来，“冥顽不灵，我倒要看看，你能撑到几时。”
乱神种子应声暴涨，墨色纹路瞬间爬满识海四壁。
林烬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一缕金色的血液，身形晃了晃，可那只攥着沈清辞的手，依旧死死扣着，半分没有松开。
沈清辞看得心都揪紧了，她看不清识海里的风波，只知道林烬在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，她也不管乱神之力会不会反噬自身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肩背，将全身的生命道力毫无保留地渡入林烬体内，一遍遍地温养他的神魂，护住他的心脉。
“林烬，我在。”沈清辞贴着他的耳朵，轻声说道，“我和霁生都在，你想怎么样都好，我陪着你。”
温润的声音顺着耳道传入识海，像是一道暖流，冲散了不少墨色迷雾。
林烬身子一颤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.
颜如玉想把他磨成第二个季苏禾？ 做梦。
他的道，要自己走，他的心，要自己守。
心神七变他要渡，但绝不是以舍弃情念为代价。
识海之中，涅槃之火越燃越旺，金色火光里，隐隐浮起沈清辞的眉眼、林霁生的笑脸，还有剑极峰的竹、揽月湖的莲........
那火光一点点包裹住乱神种子，以慢到极致的速度，炼化、消融，往回争夺心神的主权。
天洲之上，颜如玉忽然轻“咦”了一声,她清晰地感知到，乱神种子的扩张，被硬生生挡住了。
那小子，在被强行引动七变、神魂受创的情况下，竟然还能反扑？
颜如玉随即冷笑一声，指尖微微一弹，周遭的乱雷都跟着劈啪作响。
“有点意思，不过…… 这才刚刚开始。”
颜如玉侧目扫向身旁的朱厌，声音冷了几分，“别看戏了，加把力。”
朱厌咧开兽嘴，露出锋利的獠牙，满脸不耐，“你事儿还真多，老子的乱神本源，可不是给你这么用的。”
话虽这么说，他还是抬起覆着玄甲的巨爪，对着南方虚空轻轻一握。
八品意境，就能不朽，到了朱厌这等境界，哪怕是他数十万年前留下的乱神本源，自然也可不朽于世。
更何况，此刻的朱厌，是本尊，那乱神本源本就是他当年陨杀冰凰时遗下的残力，根骨相连，一念便可引动本源之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