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光阴，转瞬即过。
妖族与巫族退回南海、东海休养生息，绵延数千年的战火暂歇，道域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清净。
只是战后的疮痍还未抚平，宗门里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，后山的松风里，也似总裹着淡淡的血味。
这日，后山断崖边。
青凌、青屿、青戈、青砚、青潭五人以及林烬并肩立着，面前石案上摆着四盏清酒，酒液映着天光，泛着冷冽的光。
是青慈、青檐、青野、青灯的忌日。
千年并肩，九人同行，到如今只剩五个，没人说话，只有山风卷着松针掠过崖边，发出呜呜的轻响，像故人未散的剑鸣。
青屿指尖摩挲着断潮剑的剑鞘，眼眶微红，强忍着没落泪，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人，掉眼泪太矫情，可心里的空落，怅然若失。
“都在啊。” 一道清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众人回头，就见谢云舟缓步走来，一身素青剑袍，神色平静，而他身侧，跟着一位身着暗纹青袍的男子，眉目清朗，身姿挺拔，只站在那里，便自带一股温润的威严，正是青元宗主座下首徒，秦雲。
“秦长老！” 五人连忙躬身行礼，秦雲微微颔首，目光扫过石案上的四盏酒，神色柔和了几分，“我随云舟过来看看，送送他们四位。”
他上前一步，亲手拿起一盏酒，洒在崖边的泥土里，酒液渗入土中，悄无声息，像那些埋骨沙场的英魂，归了这片他们守了一辈子的土地，谢云舟也跟着洒了一盏。
祭奠完毕，几人退到一旁，气氛便有些微妙。
青凌下意识地看了眼林烬，又看了眼秦雲，心里七上八下的，这些年林烬的来历一直是宗门高层的疑点，如今秦雲长老亲自过来，怕不是要旧事重提？
她正想开口打个圆场，秦雲先一步看向了林烬，语气平和，“你便是无尘？”
林烬微微颔首，“是。”
“我们谈谈？” 秦雲说这话时，脸上带着淡笑。
林烬转头看向青屿几人，“你们先回去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 青屿皱着眉上前一步，想替林烬分说几句，“秦长老，无尘道友这些年为宗门立下不少汗马功劳，东岸之战好几次力挽狂澜，他绝对不是什么细作……”
“你想什么呢。” 秦雲失笑，打断了他，“我只是与无尘小友一见如故，想聊几句剑道罢了，我一个大乘后期，还能为难一个炼虚期的小辈不成？”
青凌愣了愣，想想也是，秦雲长老素来温和，又是宗主首徒，未来的宗门继承人，犯不着跟一个炼虚小辈过不去。
她拉了拉青屿的衣袖，几人对着秦雲躬身行礼，便结伴下了山。
秦雲又道，“云舟，你也先回去吧，我与无尘小友单独说几句。”
谢云舟脚步一顿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，他本以为师尊叫自己过来是作陪的，没想到连自己也要支开，但师尊之命不可违，他应声 “是”，深深看了林烬一眼，转身也下了山。
后山断崖边，一时间只剩林烬与秦雲二人。
秦雲负手立在崖边，望着远处连绵的剑峰，沉默了许久，才缓缓开口，“心神七变。”
四个字落下，林烬瞳孔微微一缩，他猛地转头看向秦雲，才发现对方周身气息流转间，竟也带着隐隐约约的心神道韵，同样是青冥道经的路数，而且境界极深，与他一样，都是心神七变的境界，两人都修炼了青冥道经心神篇，同源的道韵。
“我在炼虚期时，堪堪修到心神五变，便已是宗门万年不遇的资质。” 秦雲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林烬身上，带着几分赞叹，“你能在炼虚初期便摸到七变的门槛，比我当年优秀太多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渐渐沉了下来，“只是，青冥道经是我青冥仙宗的镇宗秘典，三篇合一，唯有宗主与宗门继承人，才有资格完整修习，我可以肯定，师尊从未外传过道经，我也未曾收过弟子。”
“无尘小友，你能不能告诉我，你的青冥道经，从何而来？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已经是直白的质问，秦雲的眼神温和锐利，像要看穿林烬所有的伪装，他查了这个人很久，从东岸战场第一次听说 “无尘” 的名字，到后来对方三式斩大妖、展露阴阳五行道韵，再到谢云舟禀明此人剑意深合青冥根骨…… 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不可能的结论：此人修了完整的青冥道经。
可这不合规矩，也不合情理。
林烬指尖微紧，心里飞速盘算着说辞，总不能直说自己是七十万年后的第十八代观主，道经是代代传下来的吧？说出来谁信，搞不好还要被当成夺舍的邪修。
他正斟酌着开口，耳畔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，仿佛就近在身后，“是我传给他的。”
林烬浑身一震。
秦雲也愣了愣，连忙转身行礼，“师尊？您怎么来了？”
一袭青衫缓步走来，衣摆处绣着暗银色的孤狼图腾，在山风里微微晃动，面容冷峻，眉眼深邃，正是青冥仙宗之主，青元。
他走到两人身前，目光落在林烬身上，带着几分深意，随即转向秦雲，语气平淡，“怎么，我传个功法，还要向你报备？”
“弟子不敢。” 秦雲连忙垂首，随即又忍不住抬头，看向林烬，眼里满是惊讶，“那这么说…… 他、他是我的师弟？”
秦雲话音落下，崖边的松风忽然停了一瞬。
林烬怔怔望着几步外的青元，心脏猛地一缩，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怎么会？ 上古时代的青元，怎么会认识他？
纵然后世青元祖师多次为他护道，为他最敬重的长辈，可那是数十万年之后的因果，隔着整整七十万年的岁月长河，此刻正值盛年、一手撑起青冥仙宗的贪狼杀星，绝不可能知道他林烬的存在。
不对，哪里不对。
林烬指尖微微发麻，识海深处嗡嗡作响，像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要冲破壁垒，他定定看着青元的眼睛，那双眸子深邃沉静，带着长辈看晚辈的温厚慈爱，可那份慈爱底下，藏着一丝极淡的陌生。
他看的好像不是自己，不是林烬。
“嗯。” 青元微微颔首，语气平淡，“正好给你们介绍一番，雲儿，这位是我早年在外游历时收下的弟子，名唤林.......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