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时，耳边是熟悉的剑鸣，清越、整齐，带着青冥一脉特有的冷冽铮鸣。
林烬动了动意识，发现自己没有身体，他像一缕无根无依的游魂，轻飘飘浮在演武场的古松旁，低头能看见地面的青石板，能看见场中持剑而立的青年，却没人能看见他。
林烬试着伸手去碰身旁的松枝，指尖径直穿了过去，没带起半分松针。
旁观者，这一次，他连“代入”都做不到了，只能远远看着场中的人，看着另一段人生。
场中站着的青年约莫三十岁，一身素青剑袍，腰间悬着柄青白色的长剑，剑穗随着山风轻轻晃，他身形挺拔，肩背宽阔，手腕内侧一道浅旧疤格外显眼，是林初。
入宗十五年了，从那个抱着半卷残谱、提着断剑的瘦弱少年，长成了如今的金丹初期修士。
三十岁金丹，放在整个青冥仙宗内门，都算得上天骄，谁都知道林初是宗主青元当年从外面带回来的弟子，亲传剑法，赐下剑谱，资源优先供给，始终没给名分。
这个时期的林初，还不是圣子。
同辈里有人敬他天赋惊人，也有人不服，总有人觉得，林初不过是沾了宗主的光，靠着宗门天材地宝堆出来的修为，真本事未必有几分。
“林师弟，久等了。” 一道身影掠上比斗台，白衣长剑，面容清朗，是内门成名已久的苏清和，金丹后期修为，一手水云剑走得飘逸灵动，在内门同辈里稳居前百。
他性子刚直，眼里揉不得沙子，今天主动邀战，没什么恶意，就是想试试这位宗主带回来的弟子，到底有几分真本事。
“苏师兄。” 林初微微拱手，抬手按住剑柄，“请师兄指教。”
“指教不敢当。” 苏清和笑了笑，手腕一转，长剑出鞘半寸，清光映着日光，“就是听闻师弟剑意精妙，想切磋印证一番，点到为止。”
话音落，他身形一晃，已然御空而起，剑势随身形而动，苏清和长剑一振，剑意顺着剑脊铺开，化作层层叠叠的松涛剑影，绵密厚重，朝着林初当头压下。
“松风叠嶂。” 剑风里带着松涛的清响，又带着木脉的坚韧，一层叠着一层。
台下弟子微微屏息，苏师兄一上来就用了成名的剑招，看来是真的重视林师弟。
林初站在原地，直到剑影压到头顶三尺，他才手腕轻翻，玉剑出鞘，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。
“云横古渡。” 清淡的四个字落下，剑身之上阴柔剑意铺开，像横在半空的一道古渡云堤，层层松涛剑影撞在云堤上，都被那股柔劲顺着剑脊卸开，顺着两侧滑出去，落在空处，炸出道道灵气涟漪。
一招守得四平八稳，连半分破绽都没露，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。
谁都看得出来，苏清和这招绵里藏针，卸力稍有不慎就会被剑势压垮，可林初接得太轻松了，轻松得像随手拂开一片柳絮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 苏清和眼中亮了几分，不怒反喜，手腕再变，剑势陡然一转，木意化水意，剑影叠着浪涛，翻滚着卷向林昭，带着拍岸惊涛的气势。
“寒涛卷空！” 这是他的得意杀招，水之剑势连绵不绝，最擅磨人防御，多少同阶修士都栽在这连绵不绝的浪涛里。
林初脚下轻点，身形也跟着御空而起，身形顺着剑势飘退，像一片被风卷着的柳叶，始终和浪尖差着半寸距离，剑剑尖点在浪涛间隙，每一次轻点都卸去一分力道，不过数息，原本汹涌的剑势便弱了三分。
苏清和心中暗赞，他看得出来，林初对剑意的操控精准得惊人，可境界差距摆在那里，耗下去，赢的终究是自己。
可他刚要催动剑势加码，林初忽然动了，不退反进，身形顺着浪涛缝隙穿过，玉剑带着细碎的霜花，点向苏清和的剑脊。
“霜落点星。”
叮！
一声极轻的脆响，苏清和只觉得手腕一麻，剑势瞬间偏了半寸，连绵的寒涛剑影瞬间破了个缺口，他心中一惊，连忙回剑防守，可林初早已退开，站在三尺外，收剑而立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承让。” 林初微微颔首。
苏清和握着剑，手腕还微微发麻，刚才那一下，刚好点在他剑势最薄弱的节点上，差一分都没这效果，他终于收起了轻视之心，“林师弟好精准的剑意。”
苏清和深吸一口气，眼神认真起来，“是我小瞧师弟了，接下来，我要出全力了。”
话音落，他周身剑意暴涨，金丹后期的修为尽数铺开，寒气顺着剑刃弥漫开来，演武场上空都飘起了细碎的冰碴，他长剑高举，漫天剑影凝结成雪，密密麻麻，带着刺骨的寒意，朝着林初当头罩下。
“千山雪寂。”
台下弟子都屏住了呼吸，这一招下去，林师弟怕是要输。
林初站在漫天雪影里，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他眼神沉静，既不慌也不躲，双手握剑，竖在身前，丹田之中，阴阳二气顺着经脉流转，沿着剑脊铺开，剑身之上，一半凝霜，一半流火，黑白二气在剑身上交汇旋转，形成一个微妙的圆。
“阴阳映壑。”
林初长剑缓缓画了个圆，一道黑白交织的剑盾凭空浮现，圆融无碍，刚好挡在漫天雪影之前。
砰砰砰砰！无数雪剑撞在圆盾上，发出密密麻麻的轻响，像冰雹砸在冰面上，可无论雪影如何猛烈，那道圆盾都纹丝不动，阴阳二气流转，将所有冲击力尽数卸去，还顺着剑势反卷出一股回力。
苏清和只觉得剑上传来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，顺着剑脊往手臂里钻，他咬牙硬扛，还是被震得后退三步，才稳稳站住。
漫天雪影散去，林初收剑而立，气息微微有些急促，这一招，接得稳稳当当，甚至还反震了对方。
全场静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一阵喝彩。
“好！”
“这招太漂亮了！阴阳剑意！林师弟居然摸到了阴阳意的门槛？”
“金丹初期领悟阴阳意？这天赋也太吓人了吧！”
苏清和站在对面，看着林初，愣了好半晌，忽然笑了，他收剑入鞘，对着林初拱了拱手，语气里满是佩服，“林师弟厉害，是我输了。”
“师兄承让。” 林初回礼，语气平淡。
“什么承让，输了就是输了。” 苏清和摆摆手，笑得爽朗，“我以前还听人说师弟是靠资源堆出来的，现在看来，是我目光短浅了，就凭这对剑意的掌控，我远不如你。”
周围弟子也没人说什么酸话，青冥仙宗的规矩，强者为尊，能越阶打赢，就是本事。
林烬飘在古松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心神阵阵发颤，这个人…… 到底是谁？ 剑道理解、阴阳剑意、甚至还有林初隐藏的五行剑意，此人.......为什么和自己如此相像？
正思忖间，一道白色身影掠上演武台，是秦雲，如今的秦雲早已是大乘初期，一身月白道袍，身姿温润。
他笑着走过来，拍了拍林初的肩膀，“可以啊，小师弟，我在旁边看着都捏了把汗。”
“大师兄说笑了。”林初微微低头，“侥幸罢了。”
“少来，侥幸可侥幸不来这本事。”
秦雲笑着摇摇头，随即正色了几分，“对了，师尊回来了，在后山剑崖等你，让你过去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