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愣住了,抬头望向天空。
一道青衫身影踏剑而来,衣袂飘飘,面容冷峻,眉眼深邃,周身剑意收敛得干干净净,只站在那里,便让整片山谷的气息都为之一凝。
是年轻时候的青元。
比现在更锋利,更冷冽,像一柄刚出鞘的剑。
他缓缓落在湖边,目光先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,又落在少年身上,最后看向湖水里漂浮的那柄断剑,眉头微蹙了一下。
“你爹是林渊?”
少年撑着石头坐起来,警惕地看着青元,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死死盯着他腰间的佩剑。
青元也没再问,俯身捡起水里的断剑,指尖拂过剑身上的一道浅痕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与你爹有旧。”他把断剑递还给少年,“你既无家可归,便随我走吧。”
少年抬头看着他,眼里的警惕慢慢散了些,还是带着迟疑。
青元顿了顿,伸手擦去他嘴角的血渍,动作很轻,和他周身的冷冽剑意格格不入。
“以后,你就叫林初。”
“入我青冥一脉,修我青冥剑道。”
林初……
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,在林烬的识海里轰然炸开。
他猛地睁眼。
“呼!!!”
大口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林烬撑着坐起身,额头上满是冷汗,顺着下颌线往下滴,打湿了胸前的衣襟。
入目是熟悉的陈设,雕花床榻,木桌木椅,窗边摆着一盆松景,正是青冥仙宗给他安排的客院卧房。
窗外暮色沉沉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已经是傍晚了。
“你醒了?”
旁边传来青屿的声音,他原本坐在桌边打盹,听见动静立刻醒了,快步走到床边,“你可算醒了!吓死我了,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晕过去了?”
林烬缓了缓神,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声音还有些沙哑,“没事,心神损耗过度,一时没稳住。”
“秦雲长老说你是心神震荡,特意让我送你回来,还留了一瓶凝神丹。”青屿拿起桌上的玉瓶递过来,“长老说你好好休养几日就没事了,不用太担心,对了,宗主他老人家……已经走了。”
林烬接过玉瓶,指尖微凉。
青元走了。
他甚至没等自己醒过来问一句,为什么要叫他林初,为什么要说自己是他的弟子。
是认错人了?
还是……另有深意?
林烬指尖捏着玉瓶,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背。
原本骨节分明、常年握剑磨出薄茧的指节变了模样,指骨更纤细些,虎口的薄茧位置偏了半寸,手腕内侧还有一道浅淡的旧疤,是他修行都从未有过的痕迹。
心脏猛地一沉。
林烬指尖灵力微动,寒气凝出一面光洁的冰镜,竖在面前。
镜面映出一张清俊冷冽的脸,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,眉宇间凝着常年练剑磨出的冷意,不是他熟悉的、属于林烬的眉眼,是梦里那个少年长成的模样,是林初。
更刺目的是头顶,浓密的黑发以青玉冠束起,发丝垂落在额侧,哪里还有半分“无尘和尚”的光头模样?
林烬浑身血液瞬间冻住,他猛地探身,一把攥住青屿的双臂,声音发颤,“青屿,你看着我!我……我有没有变得不一样?”
他慌乱地指着自己的脸,又摸了摸头顶的发冠,“我的脸!还有我的头发!你仔细看!”
青屿被他抓得一愣,眼里的担忧更重了,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,“圣子,你是不是摔糊涂了?哪里不一样了?你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?”
“圣子?”
这两个字像两道冰锥,狠狠扎进林烬的识海。
林烬浑身一颤,难以置信地盯着青屿,“你叫我什么?再说一遍!”
“圣子啊。”青屿眉头拧得更紧,语气里满是焦急,“你是咱们青冥仙宗的圣子林初,宗主亲传的二弟子,大师兄是秦雲长老。”
“莫非你道心震荡失了忆?不行,我得立刻去请秦长老过来!”
“我是林初?”林烬指着自己的鼻尖,声音都在抖,“那无尘是谁?我是无尘啊!东岸战场我们并肩杀妖,我扮作云游僧人跟你们回宗,你忘了吗?!”
青屿的脸色彻底变了,他看着林烬眼底的慌乱与执拗,心里咯噔一下,道心震荡最忌神魂受损,看这样子,莫不是记忆出了错乱?
“什么无尘啊圣子……”青屿放轻了声音,像在哄一个失了神的孩子,“你当年奉命去南岸查巫族暗线,一直用‘无尘’的化名行走江湖,回宗之后就换回本名了,你是不是把化名当成自己了?”
青屿挣开林烬的手,转身就往门外冲,“你等着!我马上请长老过来!道心受损可不是小事!”
脚步匆匆,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。
林烬僵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化名。
原来“无尘”从一开始就不是他。
何处惹尘埃,不过是林初行走江湖的一个代号,是他入道境时锚定了这段身份,便误以为自己是闯入岁月的旁观者“无尘”,实则从踏入道境的第一天起,他就是林初?
一千两百年的并肩作战,一千两百年的战火相守,难不成,都是假的?林烬以为自己是局外人,原来早就身在局中。
不对!
林烬猛地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识海深处的记忆翻涌上来。
补天教。
很多年前,林烬第一次踏入道境,成了补天教末代护道者萧砚,陪着教派走到末路,直到道境崩塌,他才带着那段记忆回归本体。
这一次,莫非也是一样的剧本。
他不是看客,是戏中人。
白潇潇以红尘大道凝出这段岁月,是让他来走一遍林初的人生,可为什么是林初?
这个在后世所有典籍里查无此人的宗门圣子,到底是什么身份?为什么会和他的道途牵扯到一起?
无数念头蜂拥而至,撞得林烬识海剧痛,胸口气血翻涌,喉间一甜,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,溅在素青衣襟上,刺目得很。
眼前的景象再次旋转、发黑。
林烬再也撑不住,身子一软,重重倒回床榻,意识再度沉入无边的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