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春颐缓缓俯下身,俯视着地上的沈玉蓁,手中那沾着血的簪子随意地在指尖转着。
“你说得对,我就是贱命出身,所以我没什么好失去的。”
她将簪子慢慢地滑过沈玉蓁苍白的脸颊,
“那你说,本宫若现在一簪子划断你的喉咙,你那位以忠孝礼义自诩的好父亲,会不会为了你责怪本宫呢?”
沈玉蓁身子一颤,指尖发抖,可她怎肯对着沈春颐低头。
就在这时,榻上原本虚弱喘息的孙氏忽然挣扎着抬起头,崩溃的哀求道。
“是我错了,是我不该对你和苻氏那般,你原谅我,求你放过蓁儿,放过芙儿......”
但沈春颐却像是听到了笑话,轻轻偏了偏头,眉眼带着淡然的冷意。
“原谅?”
“我做错什么了,要我来原谅你们?”
就算到此时,她们也只是自作自受,还没等她出手,她们便坠入了地狱。
而她,不过是冷眼旁观,顺水推舟罢了。
“我阿娘出身低微,进了沈府只求平安度日,我也从未奢望与你们比肩,我们母女二人忍让,低头,可你们呢?”
她一步步走近孙氏,“你们一口一个贱人,说我阿娘肮脏低贱,说她的女儿也是贱骨头。”
“你们用十几年的时间,一刀一刀剜着我阿娘的自尊,一点点将我踩进泥里,如今遭了报应,便会开口求饶了?”
“可笑。”
孙氏脸色惨白,眼神恍惚,哑声开口,“若,若我死了,你能不能,放过她们......”
沈春颐轻笑出声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残忍,几分讥诮,还有几分轻蔑。
“你本也活不久了。”
孙氏还有什么资格,跟她谈条件。
况且,她为什么留着沈玉蓁做什么,给自己留个大祸害吗。
就算她心软留下了沈玉蓁,宁安侯又怎么会让沈玉蓁有这个机会。
怕是到时候沈玉蓁就会因悲伤过度随着孙氏去了。
孙氏喉中发出一声低哑痛苦的呜咽。
沈春颐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,收回簪子。
“孙氏,落子无悔。你们该为自己做过的孽,付出代价。”
沈春颐站在院中,看着桃花飘落入土中,尘归尘,土归土。
可她心中并没有觉得释怀。
不过半刻钟,老夫人故去,府门外高高挂起白灯,哀乐响起,哭声一阵高过一阵。
而沈春颐,只是在小亭中轻轻阖上眼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世事翻覆,恩怨有报。
沈春颐的思绪,是被苻氏扯回的。
“参见沈侧妃。”
看着面容红润又有精气神的阿娘,沈春颐心中那份空缺才被填补,她如同从前一般扑进苻氏怀中。
“阿娘,我好想你。”
苻氏怔了一瞬,随即缓缓张开双臂,将她搂进怀中,轻轻抚着春颐的后背,心头一酸,眸中浮出一抹柔光。
“阿枳,阿娘也想你,都过去了,都过去了。”
在来侯府的马车上,她便听说了老夫人已是弥留之际,侯夫人又缠绵病榻。
她的女儿,应该很累。
沈春颐靠在她怀里,眉眼舒展了几分,“阿娘一路上累不累?”
苻氏看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,听那人说,她的女儿又有身孕了。
她是知道在宫中多一个孩子便是多一份依靠的,可看着自个女儿又要遭受生子之痛她心头更是心疼。
“你如今身子要紧,还是莫要来侯府了,万一出了事叫我如何放心?”
“你为阿娘做的,已够多了,比我为你做得还要多。”
沈春颐轻轻摇头,“有阿娘在,我才觉得日子有期望。”
一句话,说得苻氏眼圈又红了。
“傻孩子。”
前头忽有人来,“苻夫人,侯爷唤您去堂前。”
苻氏点了点头,朝沈春颐看了一眼,又回握住她的手,久久不舍松开。
“阿娘,我真的很好,您也要好好照顾自己,待我生产时,咱们还能再见。”
“好。”
回府的马车驶入街市,四周人声鼎沸,热闹非凡。
沈春颐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小憩,忽地被一声叫卖声吸引住了。
“上好的木雕摆件,快来瞧瞧咧!”
她睁开眼眸,“停下马车。”
外头的侍卫一愣,连忙吩咐车夫停下,“沈侧妃,有何吩咐?”
“本宫去前头瞧瞧。”
她想给晏儿带个小玩意。
侍卫却略显为难,“殿下吩咐过,让属下护送您回府,如今您怀有身孕......”
沈春颐眸色一转,带笑看他,“本宫不为难你们,不会多留,只买几个小玩意。”
侍卫这才应声,“是,属下在外守着。”
她下马车缓步走着,市井烟火气浓,炊烟饭香,小贩喧哗,倒叫她心头放松了几分。
沈春颐走进一家木雕铺子,里头不大,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意儿。
她看得入神,在一排木偶前停下,有骑马的,有翻跟头的,还有一个小小的关公,一捋胡须,一甩大刀,活灵活现。
晏儿见了,定然喜欢。
“掌柜的,把这些都包起来。”
一旁的掌柜闻声转头,先是一怔,随即堆起满脸笑意迎了上来。
“好咧贵人,您稍等,我这就叫人包好。咱这儿的木偶最是结实耐玩,保准您还会再来光顾。”
沈春颐颔首,随即缓步在铺中转悠。
忽而,一只雕得极为精巧的白鹤落入了她的眼中。
神态安宁温驯,似有灵意。
“掌柜,这只也......”
话音未落,她一转身,不小心碰到了柜台边缘,带倒了一排排精致小木偶。
她伸手去接,却因手中已有雕鹤,一时顾此失彼,眼看着那几只小玩意儿就要摔落。
忽然,一只修长的手从她身侧伸来,轻巧稳当地接住了落下的木偶。
“夫人小心。”
是一道温润低沉的男声。
沈春颐略一讶然,抬眸看去,那人年岁不过二十许,青衫如玉,容貌端秀儒雅,举止间自有一股风流潇洒之意。
“多谢公子。”
她笑着颔首,颊边梨涡若隐若现。
那男子怔住了。
他从未见过这般女子,举止大方却又端雅从容,眼眸含笑间仿佛携着春意,如画中仙女活色生香。
只是,她发髻高绾,明显是已嫁作人妇。
沈春颐察觉出他的目光,不欲招惹旁人遐想,绕过他径直走向掌柜那边。
男子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“王爷,咱们该走了。”
身侧侍从轻声提醒,他才恍然回神,唇边苦笑,“果然,好女子都是别人的。”
说罢,他轻叹一声,抬步离去。